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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破枷行 月下破障明 ...

  •   夏至过后的舟山,日头亮得格外早。

      卯时初刻,天际已透出蟹壳青,薄雾如轻纱,缠绕着运河两岸的垂柳与白墙黛瓦。

      水面泛着铜镜般的光泽,偶有早起的货船驶过,欸乃橹声划破静谧,漾开层层细密涟漪,随后又归于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潮润的水汽、夏花残存的幽香,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顾峋的别院坐落于街角僻静处,此时侧门已然开启。沈筠同两个背着包袱的丫头走出来,脚步在门前石阶上略作停顿。

      她抬眸,视线穿过门前几株枝叶葳蕤的树木,望见了一行整装待发的人马。

      一辆半新的青幄马车停在石阶下,辕马不耐地轻踏前蹄,喷出团团白气。
      陈锏一袭青色劲装,立在槐树下正与知府低声交谈,知府额角隐有汗意,不住点头。

      顾峋则立在一旁,晨光透过槐叶缝隙,在他英挺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目光沉静,偶尔在对话中简短提点一二,声音不高,沈筠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说什么。

      在离他们十几丈远的灰白院墙下,沈砚抱臂斜倚着。

      他换下了囚服,一身藏青衣装浆洗得有些发硬,衬得他眼中阴郁更为醒目,像一头犹自挣扎的困兽,死死盯着槐树下的黑色身影。当沈筠出现在门口时,他视线倏地转了过来。

      那目光复杂纠缠,关切,愧疚,怨愤,不甘,落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沈筠立在原地,脚步微微犹豫。

      顾峋察觉到了她的出现,陈述的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扫了过来。

      只一瞬,那目光便收了回去,仿佛她与墙角的芭蕉、石阶的苔痕并无不同。他转向知府,吐出最后几个清晰的音节。

      沈筠敛下眼睫,避开沈砚眼中那令她心尖刺痛的怨怼,也敛去自己眸中可能泄露的所有情绪,径直走向马车。
      青石板路被晨露濡湿,踩上去有些滑腻。她没有说话,喉头像是被什么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一名侍卫默默上前,替她打起车帘,扶她上车。指尖触及车厢内冰凉的木板,她才稍稍稳住心神。

      马车很快辘辘启动,碾过湿滑的石板路,驶离这困守了她数日的别院。车轮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沈筠终究没忍住,她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撩开侧面小窗的竹帘一角,目光投向车外。

      她看见顾峋已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马儿神骏非凡,顾峋只轻轻一抖缰绳,它便迈开沉稳的步伐,稳稳行于队伍中段。

      而另一边的沈砚,也被两名随行侍卫请上了后面一辆略微简朴的马车。上车之时,他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朝她的方向看去。

      二人的目光隔着一小段潮湿的空气交汇,沈砚眼中的怨气似乎被某种更为深切的痛楚冲淡,他扭过头,近乎粗暴地钻进了车厢,帘子啪地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筠缓缓松开手指,竹帘滑落,将窗外景象隔绝。她靠回车厢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手背青筋凸显。

      旅途沉默而压抑。沈砚被限制行动,但并未上枷锁,这有限的自由更像一种无声的羞辱。他心中的不甘与混乱,在夜深人静的驿站客房中达到了顶点。

      最终在子夜时分,他抛却了理智,凭借在军中练就的身手,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马厩。

      就在他解开一匹马准备飞驰而去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将军,这是要违令私逃?”

      沈砚猛地回头,只见顾峋不知何时已立在马厩外,依旧是白日那身劲装,仿佛专门在此等候。

      “顾峋?!”沈砚眼中血丝密布,连日来的屈辱化为汹涌的敌意喷薄而出,“让开!我要回京!你的所有图谋我都会告诉父亲!你也休想拿那些不知真假的证据离间我们父子!”

      “父子?”顾峋缓步上前,月光勾勒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天下有哪个父亲,会告诉自己的孩子,为人子者当为父辈的野心赔上性命、声誉,乃至为人的底线?他教你的,只怕是如何做一把听话的刀,用时锋利,弃时无悔。”

      “你住口!”沈砚怒吼,仿佛被戳中痛处,“你懂什么?父亲待我恩重如山!岂容你在此挑拨!你不过是嫉恨沈家,觊觎筠儿,想借此机会除掉我,好遂了你的龌龊心思!”

      顾峋的眼神又冷了几分,“冥顽不灵。”

      沈砚敌视着顾峋,他急于脱身,心下一横便出手抢道。

      他沉肩矮身,直扑前人腰腹中路,意图撞开缺口,夺路而走。
      这一扑迅捷刚猛,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隐约可见当初在海上搏浪杀敌的影子。

      顾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在北境烽燧下,那个同样凭着一腔热血、试图用拳头和身躯撞开一切关隘的自己。

      沈砚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扑面,下意识格挡,手臂却传来一阵剧痛酸麻,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巧劲带得踉跄倒退,脊背重重撞在马厩粗糙的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还没等他反击,顾峋的拳锋已随影而至,直击他胸腹要穴。

      这一拳落下,沈砚半边身子几乎麻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闷哼一声,向前栽倒。

      然而顾峋扣于他后颈的手并未顺势将他压向地面,反倒猛地向上一提。一股沉稳而精准的力道自后颈传来,硬生生止住了他颓倒之势,甚至迫使他踉跄着重新站稳。

      这样近乎喂招的羞辱,激起了沈砚的凶性,他不顾胸口的痛楚,在顾峋与他近身之时,向后拧转身体,左腿猛地向后倒踢,直指胫骨。

      顾峋松开沈砚后颈,脚下步伐错开,那记狠辣的倒踢便擦着他的裤腿掠过。

      沈砚全力一击落空,拧转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加上胸口剧痛,这次是真的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地,一时间尘土飞扬。

      一番缠斗,顾峋仍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气息都未见紊乱。

      月光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他看着沈砚,目光深湛,如同在审视一块蒙尘的璞玉,又像是在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挣扎,回望某个尘封已久的过去。

      “临危反扑,绝境求生,本是武者本能。若今日你我为死敌,你方才那几下,倒也算得上果断狠厉。但用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将视线落回沈砚身上,毫不留情地审视。

      “沈砚,你是想激怒我,还是想求我杀了你?”

      顾峋蹲下身,逼近他,“战场上的箭矢、贼寇的刀、甚至你面前的石阶,都可以轻易取走你的性命,都可以给你一个比现在体面的结局。”

      “我饶你一命,从不是想利用你,也并非是图谋沈家与沈筠。”

      “她来求我,不惜舍弃尊严,甚至愿意做我的耳目,以身涉险,只为救你一命,我不忍她刚与你团聚便要痛失至亲。”

      “且,我赏识你年少立功,骁勇有谋,怜悯你被奸恶之人蒙蔽,过早地踏上歧路。”

      “我以为,你这般年轻,不该被一时的错误毁掉一生,该有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也愿予你这样的机会,可你呢?”

      顾峋看着沈砚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道:“你执迷不悟,满心敌意,甚至出言侮辱,辜负她的一片苦心。如今又执意要逃回去,自投罗网,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两年前敌寇来犯,京中谁人不知,你带两百人马迎击敌军,身中三箭犹自死战,重创敌寇。”

      “而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还有半分令敌军丧胆的将军模样?从头到尾,不过是个被圈养久了、丢了獠牙、只会对着真正想拉你出泥潭之人狂吠的丧家之犬!”

      沈砚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喘息。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沈渊从未真正让他接触家中核心事务,只让他听命于自己,一次次将他置于险境,将伤痕与血泪归作历练......

      顾峋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丢在他面前的尘土中。

      那是一方叠得方正的信封,边缘略有些磨损。

      沈砚的视线原本涣散地落在身前一片污浊的泥泞里,此刻却被这突兀出现的物件猛地拽回。他瞳孔微缩,目光死死锁住那信封。

      他知道不该碰。那是诱饵,是诛心的刃。

      可那只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颤抖着,一寸一寸地伸向那个信封。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撕开,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事若不谐,一切皆可推于砚。彼年少气盛,擅作主张,与敌暗通,意图军功。证据已在彼处备妥。沉船之事,亦可归于其急功近利,选用劣船。务必切断他与郑文彬之外所有关联,必要时,可令其殉国,全我沈氏忠烈之名。此子终非己出,养恩已尽,不足惜。”

      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将最后一丝侥幸浇灭,巨大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顾峋没有骗他,一个字都没有。

      顾峋站起身,看着他如濒死困兽般蜷缩呜咽,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触动。

      他到底是沈筠的兄长,到底只是个少年。

      “是继续做沈渊手里那把刀,还是擦亮眼睛,拾起你自己的名姓与筋骨,自己选。”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顾峋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

      夜风呜咽,沈砚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直到冰冷的露水浸透了衣衫,他才一点点撑起身体。

      他抬起头,脸上血污、尘土、泪水混作一团,狼狈不堪。但那双原本被怨愤充斥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暴雨冲刷过后的夜空,清明沉寂。

      沈砚几乎是拖着身体挪回驿馆的。

      天光未启,驿馆廊下悬着的灯笼在无尽的黑暗里散发着昏黄孱弱的光,将他佝偻踉跄的影子投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拉得扭曲而绵长。

      那封信带来的凌迟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就在他视线开始模糊,即将再次跪倒在这片黑暗中时,一股熟悉的冷梅香气混着夜露的寒凉,悄然靠近。

      一只纤细的手,稳稳托住了他沉沉下坠的手臂。

      “哥哥。”

      沈筠的声音总是很轻,却又像她的手般,带着足够的支撑力。

      她只披了一件月白素面披风,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夜风拂乱,贴在颊边,眼下带着些青影,显然在此等候了不止一时一刻。

      灯火将她清丽的侧脸勾勒得更加柔和,那双总是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满身的狼狈,其中的担忧与心疼几乎要溢出。

      沈砚喉咙一紧,想扯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只尝到更浓的血腥味。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看见她的这一刻被抽空了。

      沈筠的眉头蹙得更紧,目光迅速掠过他染血的衣襟、破裂的嘴角、和那双沾满泥污的手。她没问,只是将另一只手也环上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作为支点,将他大半的重量承担过去。

      “我们回去。”

      沈砚任她搀扶着,将身体的重量贪婪地倚靠过去。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淡香,手臂隔着衣衫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支撑他时细微的颤抖。

      驿馆二楼那扇虚掩的窗后,顾峋不知已立了多久。屋内未点灯,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相互依偎的两人身上。

      他看到沈砚歪斜的身体,沈筠勉强挺直的背脊,亲密,依赖。一丝极细微的冷冽,自他眼底深处划过。

      他看见沈筠抬头,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着二楼窗口的方向,极快地望了一眼。

      心中那点因沈筠与沈砚过分亲近而生的不豫消散了大半。

      感她所感,痛她所痛。

      纵使不愿见她为旁人忧心费神,不愿见那人与她这般亲近。

      可沈砚于她,到底是绝不能割舍的至亲,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牵绊。
      他该大度一些。

      陈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沈姑娘将沈将军扶回她房里了。可要属下……”

      “不必。”顾峋打断他,声音平静,“由她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叫驿丞送些热水、干净纱布和伤药过去,再备些清淡的粥食。”

      “是。”陈锏应下,迟疑一瞬,还是问道,“沈将军他……”

      “皮肉伤而已。”他转过身走入那夜色,“死不了。”

      窗户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的潮湿冷意。

      沈筠将沈砚扶到自己房中,屋内只点了几盏小油灯,光线昏黄温暖,将狭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她将他沈砚扶到榻边坐下,他浑身是伤,她不敢让他躺下,只让他靠着床头。驿丞很快送来了所需之物,她低声道谢,接过铜盆、纱布和药瓶。

      她先拧了热帕子,水温恰到好处,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轻声道:“会有点疼,阿兄忍一忍。”

      沈砚怔怔地看着她。灯火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

      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拂过他额角的伤口、脸颊的淤青……动作细致而耐心。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在他心里点起一簇簇灼人的火苗。

      沈砚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颜色浅淡的唇瓣。
      一种混合着愧疚、依恋、以及某种隐秘而灼热的渴望,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是那样爱她,无数个沉寂的日夜,是她给了他唯一的温暖与归属。
      他曾暗暗发誓要出人头地,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守在她身边,给她一切。

      可如今……他低头,看向自己脏污的双手,又想起那封信。

      他拿什么去爱她?他险些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满手污秽,一身罪孽。

      他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此刻在她纯粹的关切面前,显得如此卑劣而可笑。

      那些细小的划痕和淤紫,在她纤细的手指下被轻柔对待。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淹没他。

      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想从她身上汲取更多温暖,想告诉她他所有的痛苦、爱恋与悔恨……他甚至能想象她肌肤的柔腻,她发间的清香,她可能会有的惊慌或...接纳。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喉头发干,身体不自觉紧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时,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毫无杂质的痛惜。

      与他的嗔痴妄念不同,那痛惜纯粹而坦荡。

      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体内翻腾的渴望瞬间冻结,只剩下刺骨的痛楚。他怎么可以妄想用这肮脏的感情去玷污她,去将她拖入更痛苦的境地?

      他不能。他不配。

      “筠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乖,别弄了,脏。”

      沈筠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沉郁的痛。

      她轻轻摇头,继续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清水,更轻柔地擦拭他指缝里干涸的血污。

      “不脏。”她低声说,“筠儿永远不会觉得哥哥脏。”

      沈砚微微一愣,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冲出眼眶,汹涌而下。

      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像个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孩子。

      沈筠默默放下手中的布巾,轻轻抱住了他颤抖不止的肩膀。

      她的怀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却带着能抚平一切的力量。

      沈砚浑身一僵,随即紧紧抱住了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他不能,也绝不会,让自己的私心,再成为伤害她的利刃。

      沈筠感觉到颈间滚烫的湿意,她心中酸楚难言,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像小时候他哄她入睡那样。

      “对不起。”沈砚的声音颤抖着,“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那样想你。”

      她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贴上他湿冷的脸颊,将他的脸捧起。

      泪滴被轻轻抹去,她微微倾身,同他额头相抵。

      肌肤相贴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沈砚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水珠,砸在他紧闭的眼上,又顺着眶骨流下。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的,如同断线的珍珠,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他脸上,与他自己的泪水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切实的体温顺着掌心流进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破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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