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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柳风沉 倾尽温柔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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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顾峋连夜提审了郑文彬。烛火彻夜不熄,他将私通外敌、传递密函、勾结朝臣,乃至先前贡船沉海的隐情,尽数和盘托出。
次日午后,暑气稍歇,别院书房内窗棂半开,微凉的风携着院外梧桐的清香漫入书房。
案几上堆满了各类卷宗,顾峋端坐案前,指尖轻捻朱笔,在结案文书上落下遒劲的字迹,神色沉冷。
沈筠依旧坐在他身侧稍小的案几前,一身素白裙衫,身形清瘦,面前摆着本顾峋予她的书,却没有心思看下去。
她没有叨扰顾峋处理公务,只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目光偶尔落在案几上的卷宗上,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
顾峋落笔的动作一顿,余光早已瞥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抬眼,目光在她发怔的侧影上稍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收回目光,将朱笔搁在笔洗中,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方才给你的书,看至何处了?”
沈筠闻言一怔,回过神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书页。她垂眸,书页停留在开篇几页,她却一个字也未曾记清,只能如实道:“我……未曾细看。”眼底有一丝分神被揭穿的窘迫。
顾峋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稍作停留,微微挑眉,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既拿着书,便好好看。我批完这些卷宗,便考你书中内容,答不上来,便要罚。”
沈筠微微一愣,在他眼中看见一丝微不可察的促狭。
不知为何,她觉得像是被烫到般,面上忽而一热,迅速垂下眼眸:“知道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顾峋落笔的动作彻底停下,他看向身旁兴致缺缺的少女,淡淡道:“近前来。”
沈筠闻言点了点头,合上书页,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
顾峋点了点案上堆叠的卷宗、供词与密函,“整理妥当,按类分好。”
她轻声应下,俯身整理起来,动作轻柔利落。
顾峋知晓她性子沉静,做这些细致之事时,眉眼间的焦灼稍稍淡了些,鬓边碎发
被窗外吹来的风轻轻拂动,落在颈间,添了几分淡淡的柔美。
顾峋端坐案后,目光落在她俯身整理卷宗的侧影上,眼底的冷意彻底散去。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缓缓开口:“此番传回京城的奏报,我只列明郑文彬治下不严致贡船沉没,沈砚意图查案,遭郑文彬监禁。”
沈筠分拣卷宗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眸里闪过一丝浅淡光亮。
顾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沈砚暂且押在杭州府牢,我已安排妥当。两日后,我们便启程回京,届时再将他放出,让他随行。回京之后,我再寻机面圣,交代实情,陛下会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往后他便归于我麾下。”
沈筠整理卷宗的动作彻底停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底的焦灼与涩意在此刻消散。
她垂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顾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感谢:“多谢您。”
顾峋看着她,眉峰舒展了几分,“不必谢我。”
沉默片刻后,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我可否...去看看兄长。”
这话刚一出口,沈筠就后悔了,顾峋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却得寸进尺,甚至想要打乱他的计划,惹他不快。
顾峋看着她忐忑的模样,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一丝不悦。
他不喜她这般牵挂沈砚,不喜她为了别人,在自己面前放低姿态,可看着她眼底的恳求,又终究舍不得斥责。
书房内的寂静,在这一刻又浓了几分,唯有窗外梧桐叶被夏风拂动的轻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明显。沈筠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便也意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知道了,大人。”
当日傍晚,顾峋前往杭州府衙与府尹商议结案文书的递送事宜。
他走后不久,沈筠便悄悄来到书房,目光落在顾峋落下的那枚墨色令牌上,心底那份想去见沈砚的念头愈发浓烈。她知道自己不该不听话,可一想到兄长被监禁数日,便再也无法安坐。
她将令牌收好,又去房中取了些提前备好的吃食与干净衣物,仔细包好揣在怀中,趁着府中守卫因顾峋外出而稍稍松懈,避开耳目,带着两个丫鬟,悄悄从别院后门溜了出去,朝着府衙方向走去。
有了顾峋的令牌,她没费太多功夫,便顺利进入了地牢。
守门的狱卒带着她寻到了沈砚被关押的牢房。沈筠又悄悄取出些许碎银,塞给那名看守的狱卒,轻声恳求道:“劳烦大哥行个方便,我进牢房见他一面,片刻便走,绝不给你添麻烦。”那狱卒得了碎银,自然满心应允,连忙掏出钥匙打开牢门,侧身让她进去。”
与别处脏污不堪的牢房不同,关押沈砚的牢房虽简陋,却干净整洁,墙角还放着专人送来的被褥与茶水。
顾峋果然言出必行,未曾苛待沈砚半分。
沈筠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轻步走进牢房,示意狱卒关上牢门,目光落在屋内那道消瘦的身影上,心底泛起一丝涩意。
那身影身着囚服,背对着她靠墙而坐,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大半,肩背佝偻,发丝凌乱,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憔悴,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纵使她万般牵挂,也未曾料到,不过数日未见,兄长竟会憔悴至此。
沈筠定了定神,轻轻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强忍的颤抖:“阿兄?”听到熟悉的声音,墙角的身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筠的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那是沈砚,却又不像往日的沈砚,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唇瓣干裂,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涣散,却在看到她时生出了光亮。
他起身,走到沈筠面前,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筠…真的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兄妹二人在牢房内相对而立,低声交谈了许久。沈筠强压下心底的酸涩,细细询问他在牢中的境遇,叮嘱他好好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忧心。说着说着,沈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沈筠的脖颈,瞥见她颈侧肌肤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那红痕虽浅,在白皙的肌肤上却显得格外显眼。
沈砚的神色骤然一变,眼底染上了些许偏执与愤怒,“谁弄得?”
“是不是顾峋?他强迫你了?”在他看来,顾峋阴险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沈筠替自己求情定然会惹他不悦。
沈筠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颈侧的红痕,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安抚道:“阿兄,你别多想,不是顾大人伤我的。”
“昨日我随他去望湖楼,被郑文彬挟持,才有了伤痕。”
“郑文彬?”沈砚皱了皱眉,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
沈筠便将昨日追捕郑文彬的经过同沈砚一一说明,将他的疑虑尽数打消。
“兄长也莫要忧心,顾大人已想好对策了。此番他传回京城的奏报,只会列明郑文彬的全部罪责,一字不提你涉案。他还说,两日后我们便启程回京,动身之时,便会放你出去,带你一同回京。回京之后,他还会寻机面圣,告知圣上实情,给你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此后便归入他麾下。”
本以为这样的安排能让沈砚放下心来,可他听完,脸上没有半分释然,反倒面色一沉,眼底泛起几分讥讽。
“他会有这般好心?”沈砚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牢墙上,目光落在沈筠面上,
“阿筠,你向来通透,怎么这次就看不清了?”
“他这般费尽心机保全我一个罪人,哪里是出于好意?不过是披着周全的外衣,行图谋之事罢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在乎的从不是我的安危,而是你。筠儿,像他这般权倾朝野的人,留我一命对他有何用?他不过是想借保全我的恩情,让你对他有愧,从而心甘情愿依附他,成为他的所有物罢了。”
沈筠闻言微微一愣,她看着沈砚,希望在他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悔过,然而没有。
“沈砚,你胡说什么。”她抬眸看向沈砚,目光澄澈而泛着冷意,“大人护我,保全你,从没有半分龌龊心思,更谈不上图谋。他若真对我有别的想法,大可不必费这般周折,更不必冒着得罪朝臣、忤逆圣意的风险,替你遮掩罪责,暗中照料你。”
她一字一句笃定道,“我与他相处日久,他的为人,我虽不敢说全然看透,却也清楚,他绝非你口中那般,会用这般卑劣的方式,去图谋什么。”
“筠儿,你太天真了!”沈砚显得很激动,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语气里的恶意也愈发明显,“他这样的人,无缘无故对你这般特殊,护你、疼你,不是图谋你,还能是为什么?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他不过是想把你当成玩物,当成他彰显权势的工具,等他腻了,第一个舍弃的就是你!”
沈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向来自持,不爱动怒,可沈砚的话,一次次戳破她的底线。
他竟将顾峋所有的周全与善意,都曲解成龌龊的算计,更否定了她对顾峋的所有判断,仿佛她真的是个被蒙蔽、分不清好坏的蠢货。终于,在沈砚又一次嘶吼着“他就是对你图谋不轨,你却偏偏自欺欺人”时,沈筠再也忍不住,抬手便朝着沈砚的脸颊扇了过去,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牢房中陷入死寂。
这一巴掌并不重,足够让沈砚清醒,却无法完全宣泄沈筠心底的愤怒与失望。她的指尖微微发麻,眼中冷意更甚。
“顾大人待我,从来都是坦荡磊落,你为何非要把他的善意,曲解成这般不堪的心思?”
“他护我周全,是念及过往情分,不愿看我陷入两难。他救你性命,是怜你年纪轻轻便走上歧途,想给你一个矫枉的机会。你这般恶意揣测,不仅是诋毁他,更是在羞辱我!”
“你被仇恨与猜忌蒙蔽了双眼,连真心还是假意都分不清楚,只会在这里怨天尤人,把别人的好意想成不堪的算计,来伤我的心,伤那些真心帮你的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走了,若是你依旧不悔改,也没有必要再来见我了。”
沈筠转过身,没再看沈砚一眼,径直离开牢房,留沈砚一人愣在原地,看着她渐远的背影。
“小姐,怎么样,大公子还好吗?”守在地牢门前的两个丫头见她出来,忙关切道。
沈筠没有回答,只淡淡道:“走吧。”绣雪同藏针相视一眼,猜出兄妹两个定是吵架了,也没再问,默默跟上沈筠,随她返回别院。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街边的灯笼零星亮起,映着主仆三人匆匆前行的身影。
待回到别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往日这个时辰,别院虽不喧闹,却也该有仆从的脚步声、烛火晃动的微光,偶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透着几分烟火气的热闹。
可今日,院内一反常态地安静,静得甚至能听见晚风掠过院角梧桐叶的沙沙声,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沈筠心底掠过一丝不安,顾不得细想,她攥紧怀中的令牌,借着微弱的月光,匆匆穿过回廊,直奔自己的院子。
绣雪和藏针则去了后厨为她准备吃食,未跟她一同回院。她推开房门,侧身进入房间,反手迅速合上房门,指尖还未松开门栓,一股熟悉的松香便悄然钻入鼻尖,清冽冷寂。
心头的慌乱瞬间炸开,沈筠浑身一僵,手中紧攥的令牌,也不受控制地掉在青砖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也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她不敢低头去捡,指尖死死攥着门栓,掌心也沁出薄汗。
长久的寂静。
终于,她下定决心,一点点转过身来。
顾峋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一身墨色常服与夜色融为一体。屋内未点烛火,只几缕月光透过窗棂,勉强映出他面庞冷硬的轮廓,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举动,脑中的想法,都已被他看透。
僵持片刻后,顾峋迈开脚步,步伐沉稳,落在青砖地上的每一步,都在一点点收紧她的心神。
那股清冽的松香,也随着他的逼近愈发浓烈,裹着他周身的冷意,将她牢牢笼罩。
沈筠的心脏狂跳不止,慌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脚步踉跄着,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门板,再也无处可退。
门板的凉意透过裙衫渗入肌肤,同心底的灼热慌乱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垂眸,纤长的睫毛颤动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浑身微微发颤。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早早在这里等,等着她自投罗网,等着拆穿她的谎言。
他依旧在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他才缓缓停下脚步。
目光牢牢锁住她的面庞。
“去哪了?”
低沉的声音落下,敲在她的心头。
素白衣摆被揉出几道褶皱,她沉默了片刻,才勉强稳住心神,刻意扯出一个牵强的理由:“府中闷得慌,我出去散了散心。”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清楚,顾峋定然知道一切,他这般问,不过是在试探,是在等她主动承认。
可她不敢,不敢承认自己的不听话,不敢承认自己牵挂沈砚,更不敢承认,自己之所以这般慌乱,是因为在意他的感受,是因为怕他生气,怕他疏远自己。
顾峋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眸色又沉了几分,却没有戳破她,只是重复了一遍,带着几分不明对象的嘲讽:“散心?”
那两个字太轻,落在她心上却足以令她震颤。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光落在一边,仍旧没有直视他的勇气。
下巴却在下一刻被微凉的指骨捏住,无可抗拒的力道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顾峋的眼睛。
“我何时允你出府?你散心,又为何取走令牌?”
他俯身逼近,同她只剩几息距离,周身松香与冷意交织,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筠在看清他的神情后微微一愣。
多年的官场沉浮让他早就习惯于收神敛色,即便身处绝境险地,也从不将情绪显露半分,可此刻,他的眉拧得极深,眼底也不再似往日澄澈冷寂,反倒泛着一丝戾气,混着难以言说的涩意,直直撞进沈筠的眼眸。
绷得极紧的下颌在此刻微微颤抖,肌肉牵动唇角向一侧扯开,露出极其锋利的犬齿,所有克制的情绪彻底决堤。
“为什么总骗我?”
拇指碾过她的的唇瓣,像是要封住她所有欲出口的谎言。
“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字字句句,咬牙切齿。
沈筠想起了几日前,他也是这样,几近失控地质问她为何要陷他于不义。
胸口漫上熟悉的钝痛,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和他坦白这一切,在真相面前,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泪水代替话语,砸在他微凉的指尖,又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沉冷。
眼前人的眼泪是这世间最软的刃,是这世上唯一能卸下他所有锋芒的武器,一滴,又一滴,落在他满是疮痍的心间。
顾峋直起身,后退半步,重新与她拉开距离,周身的沉冷气场再次笼罩下来,将那份短暂的失态彻底抹去。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那份稍纵即逝的脆弱被他强行压在眼底,再难窥见分毫,仿佛方才那个咬牙切齿的顾峋只是沈筠的错觉。
“捡起来。”声音恢复如常。
沈筠擦去面上泪水,指尖颤抖着,弯腰去捡那枚令牌。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心底的愧疚更甚,她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令牌,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心中的亏欠。
过了许久,她攥着令牌起身,上前递给顾峋。
晚风透过窗缝溜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她手上一轻,房门被轻轻拉开,又缓缓合上,再没有多余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他会否还会原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