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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择明路 烛泪凝脂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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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裹着松针与药草的气息漫进鼻腔,驱散了残留的湿冷昏沉。沈筠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方素色纱帐,帐外天光炽盛,蝉鸣声声入耳。
身下锦褥柔软,盖着的丝质薄被透气微凉,不像她用惯了的夏被。
“姑娘,您醒了!”耳边立刻传来惊呼,绣雪端着铜盆快步走近,藏针也紧随其后,伸手轻探她的额头,脸上的焦灼稍稍褪去,“烧总算退了些,可把我们吓坏了。”
沈筠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得厉害,喉咙干涩,似火烧般疼,昨夜跪守门外的记忆也随之翻涌而来。
冰冷的雨水砸透衣衫,青石板的寒气浸骨,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向顾峋求情,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
“这里是……”她声音沙哑,看向两个丫头,眼中茫然。
“姑娘,这是顾大人在舟山的别院。”绣雪放下铜盆,小心翼翼扶她半坐起身,垫上软枕,“昨夜您晕过去后,大人便将您送到了此处,又派人寻了奴婢们过来照顾,还请了大夫给您诊脉抓药,说让您安心养着。”
顾峋的住处。
沈筠心头一沉,指尖骤然蜷缩。
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她的祈求和眼泪,她的讨好和不知羞耻,她利用顾峋对她的爱护提出过分的要求,明知他最厌恶卑劣的手段却还是不假思索地陷他于不义。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当她说出那些话时,顾峋看她的眼神是何等的失望。
在这段关系中,是她因为他的关心呵护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为了不让自己深陷其中,也为了不让顾峋为难,她才有意疏远他,及时止损。
彼时的她尚且还有个可以心安的理由,暂时不去想他的恩情该如何回报,可现在她主动越过了界限,伤害了一直以来对自己多有照拂的长辈,她没有理由假装从前种种都未发生过,心安理得的疏远他。她必须得面对他,偿还他,弥补他。
而顾峋留她在此,是给了她这样的机会。
“他送我来,可说了什么?”沈筠轻声问道。
藏针端过温水递到她唇边,道:“大人只叫我们照顾好您,未说其他。”
沈筠颔首,喝了几口温水润了喉。片刻后她撑着胳膊想起身,“出去走走吧,总躺着难受。”
两个丫头连忙上前搀扶,又取了件浅蓝色薄衫给她披上,遮挡住颈间因淋雨受凉泛起的淡红。
别院景致清雅,廊下爬满了绿藤,风吹过便送来阵阵凉意。沈筠慢步走着,刚要拐过廊角往后院方向去,便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随从低低的回话。是顾峋的声音,清冽低沉,自成威严。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将身形融进绿藤的阴影里。
绣雪走在前面,猝不及防碰上迎面而来的人,连忙屈膝行礼:“奴、奴婢见过顾大人。”
顾峋一身墨青色常服,衣摆沾着些许尘土,显然刚从外面办案回来,眉宇间凝着未散的锐意。他目光扫过绣雪,又极淡地掠过后方廊柱,停留不过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虽说绣雪跟着沈筠见了多回顾峋,照理来讲也该熟悉了,可绣雪还是很怕这位威名在外的首辅,现下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一点不敢抬头。
“她醒了?”平淡的声音落下。
绣雪只好硬着头皮回,“是,小姐醒了,烧也退了些,奴婢正打算替小姐取药去。”
绣雪垂着头,手心沁出薄汗,她知晓沈筠现在还不想见顾峋,只能谎称自己独自出来。
顾峋没再多问,只道:“往后药会送到她院中,不用去取。”他顿了顿,看着廊柱之后的绿藤,又添了句,“既好了,便记得应下的事,明日来我书房。”说罢,径直带着随从转过廊角,脚步未顿,朝书房走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沈筠才从廊柱后走出,泛白的指尖缓缓松开绢帕。
他的冷淡是意料之中,却仍让她心口泛着涩意。
可为了沈砚的性命,再难堪的局面,她都得面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裹着院中的草木涩味,萦绕着别院的每一个角落。
沈筠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敛去所有多余的情绪,独自前往别院书房。
守门的随从早已得了吩咐,见了她便直接放行。书房内笔墨纸砚齐备,顾峋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案上堆着厚厚的文书,温热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勾勒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冷硬轮廓。
“大人。”沈筠屈膝行礼,微微低头避开了他的眼神,神色间略有几分不自在。
顾峋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回卷宗上,声音比以往更冷:“坐。”
沈筠依言走向早已摆好的书案坐下。
“把你知道的尽数写下来。”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沈筠知道他指什么,点头应下。
她拿起笔,将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知晓的秘密尽数书于纸上,除了母亲的那则临终秘言。
那件事涉及太多,她手上又没有足够的证据,现下顾峋已经足够乱了,她不能再给他添乱,等到回京,时机成熟之后,她再将一切告诉他。
时间慢慢流逝,一时间书房里只剩翻页落笔的轻响,蝉鸣被隔绝在外,唯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院中的草木涩味,轻轻吹动案头的卷宗边角,带来些许生气。
日头渐高,光影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一边是沈筠低头书写的身影,一边是顾峋端坐案前的轮廓,没有交流,也窥不见半分情绪。
待她写完,已是午时,府中侍者送来饭食,一样的制式,整齐摆在二人面前,她道过谢后,稍微用了些,便继续誊写,又补充了些细节。
待检查无误后,她拿着几张纸走到顾峋身旁,恭敬递与他。
“大人。”
顾峋接过纸张,大致扫了一眼,随即放在一边,拿出几本账册递与她,道:“这些账册,查查有没有问题。”
沈筠下意识点头,却瞥到账册的封面,略有些为难,“大人,这些都是......”
顾峋打断她,“都是些寻常账册,不用惶恐。”
沈筠猝不及防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迅速移开视线,点头称是。
顾峋本想再说些什么,见她如此,终是没再开口。
江浙一带富庶,沿海之地亦然,所以账册也比其他地域厚上许多,沈筠核对了多时,才将几本账册勉强看完,找出其中有问题的做上了记号,准备一会禀告给顾峋。
天色已不早,夕阳斜斜挂在天际,别院中也稍微热闹了些,不再似先前沉寂。
沈筠搁下笔,抿了口茶。
不知怎得胸口忽而发紧,她捂住嘴低低咳了几声,肩膀随之颤抖,眼底也泛起一层湿意。
病在她身,痛却在顾峋的心里,他注视着面前的少女,看她翕动的肩膀,瘦削的身形,苍白的面色和眼角沁出的泪水。
即使这样,还要对他百依百顺,委曲求全,只为了能救下那个混账。
顾峋无法再细想下去,这一次他不能再纵容她,也不能一再为了她降低自己的底线。
即便心疼,即便痛苦,他也要压下轻易原谅她的冲动。
沈筠拿着账册再次来到他身边,将检查过的账册递给他,告知他问题都已圈注出来。
天色愈发暗了,她正准备离去,余光瞥见砚台中快要干涸的墨汁,默默拿起案上的墨锭,蘸了蘸砚台里的清水,缓缓研磨起来。
顾峋转头看她,只见一双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从鬓边垂落,轻轻搭在颈间、肩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更衬得肌肤胜雪,容色昳丽。
顾峋眸色一沉,随即默默收回视线,继续检阅案上卷宗。
“你不必做这些。”
低沉的话语落下,沈筠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头,“大人身边无人照料,这些小事,是小女该做的。”
顾峋闻言没再说什么。
沈筠研磨片刻,又见案上烛火愈发微弱,随时可能熄灭,便转身取来火折子,轻轻凑到烛芯旁,将烛火拨得明亮了些。
正在此时,烛芯忽而爆出火星,她的手本能一缩,滚烫的烛泪却还是滴在她手背上。
她疼得咬牙,强忍着没作声。
顾峋目光骤沉,伸手欲查看,指尖离她肌肤寸许,后者却迅速收回了手。
“我...无事。”沈筠摇摇头,有些没来由的心虚,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手给我。”
他命令,语气间略有几分不耐。
沈筠像是没料到他会关心自己,心底的愧疚与不安交织在一起,指尖蜷缩得更紧,迟迟不肯伸出手。
“真的不疼......”
她不想惹他生气,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博取同情,只能收着手小心翼翼的遮掩,还往后退了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顾峋见她动作眉头微蹙,也不再多言,只合上卷宗站起身。
他本就身形挺拔,比沈筠高出许多,这般站起身来,周身的压迫感愈发强烈,连书房里的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他缓缓逼近少女,身上清冽的松香弥散开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沈筠身子一僵,下意识便想往后退,可身后便是案沿,早已退无可退,只能死死攥着衣角,将头垂得更低。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中,身形的差距,再加上他眼底未散的沉郁,让她心底陡然升起一丝怯意,脑中忽而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她几乎□□地跪在他身前,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住,问她恨不恨他。
“手。”
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听出这是他最后一次提醒,心底的惧意驱使她听从他的命令,于是终于将手伸出。
手刚伸出,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指节被勾到同样温热的掌心。
她被这样灼热的触感吓了一跳,下意识缩手,却被顾峋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别动。”
顾峋垂眸看着掌心里纤细微凉的手,原本白皙的手背泛着一片绯红,烛泪凝结成半透明的珠子嵌在肌肤上,像一枚殷红的烙印,格外刺眼。
沈筠依旧不敢抬头看他,固执地垂着眼帘,手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道。
“来。”
他把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推开椅子引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声音比起适才温和许多,甚至还带着几分哄劝。
“等着。”说完便转身去寻药。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走了过来,径直在她身前蹲下,身体微微前倾,抬头注视着她,这个距离,能清楚地看见她眼底未干的水光,也能看见垂落在她发丝上的细碎光影。
沈筠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便想起身,却被他按住膝盖,只能乖乖坐着。
可那只手并没有立刻移开。他的拇指在她膝侧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已经老实了,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白玉瓷瓶被打开,清凉的药香逸散开来。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将她被烫伤的部位微微抬起,另一只手蘸了少许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泛红的手背上。药膏清凉,触碰到烫伤处的瞬间驱散了残余的刺痛,沈筠微微蹙起的眉尖也轻轻舒展开来。
“以后在我身边,你不用做那些。”
他将她的手放回她膝上,抬头深深注视她。
沈筠目光落在抹了药膏的手上,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
“沈筠。”她仍旧没抬眼,听到顾峋叫她名字时只有睫羽微微颤了颤。
“看着我。”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像是命令,反倒像是妥协。
她垂着的头微微顿住,鼻头酸涩不已,她不敢抬头,是因为不想看到他眼中的温柔,不想再误解他的关怀,也不想自己继续沉溺其中,一错再错。
滚烫的泪水滴落,接连不断地砸在顾峋手上,像烛泪般,灼痛了与之相连每一寸肌肤。
“对不起......”,她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攥紧衣裙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抖着,“对不起,大人......”
“我只是...想救我的亲人,我没有想过伤害您......”
她哭得愈发凶,泪水溢满了双眼,面前人的面容再一次模糊,她皱着眉,泪水不断滴落。
“我不想让您失望......”
“对不起......”
顾峋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听着她破碎的道歉与委屈的诉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几乎本能地,他起身揽住沈筠,将她搂在怀中,不再顾忌他们本该有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沈筠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肩膀的颤抖也缓缓平息,只剩偶尔的几声低低抽噎。
她依旧靠在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被烛火映得泛着细碎的光,显得愈发脆弱。
她松开攥住他衣襟手,揉了揉眼睛,从他怀里退出来。
刚才伤心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失礼了,沈筠觉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看他。
顾峋注意到她散乱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轻轻梳理,将那几缕散乱的青丝细细别回她的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随后顺势轻托住她的下巴,一点点将她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逼着她不得不直面自己。
“还怕我?”
沈筠抬眼,在他眼底看见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烛火轻轻摇曳,光影落在他脸上,使得冷硬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柔和,俊铸无双。
她其实一直都觉得顾峋生的很好看。
只是平日里他身居高位,威仪太重,旁人见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权势、他的手段、他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极少有人敢直视他的面容。
久而久之,就连沈筠自己也忘了去注意他的样貌,或者说,是不敢注意。
可此刻烛火昏黄,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却不凌厉,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意识到自己举止太过失礼,沈筠忙收回视线,略有些懊恼地摇摇头,顾峋也不再逗她,将她松开。
“回去吧,明日随我出去。”
沈筠从座椅上起身,点点头,便迅速离开了书房。
顾峋看着她的背影,神色略有些复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收拢五指,像是在握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烛火晃了晃,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捉摸不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