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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愿君怜(1) 风叩寒阶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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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压城如墨,檐角铜铃在狂风中发出裂帛般的锐响,镇得雕花窗棂簌簌发抖。
院中两株古槐的枝桠纠缠,在青砖地面投下扭曲的阴影,恍若无数枯骨,在叩门索命。
沈筠跪在门前青石台阶下,狂风中捎带的雨点如刀刃般割着她单薄的衣衫,洇开的水渍显得斑驳狼狈,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温婉娴静的名门贵女相去甚远。
她晚上并未进食,现下又于这料峭风雨中长跪不起,清丽的面容早早失了血色,只一双眼眸仍旧闪着光,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见她,也不确定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那块玉佩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给的承诺,那些保护教导,或许只是出于责任。
她什么都不确定。
可她别无他法。沈砚命悬一线,她身为妹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顾峋会因此厌弃她。
“沈姑娘,风雨渐大了,您还是回去吧,大人不会见您的。”
门口侍从劝说道。
沈筠轻轻摇摇头,拒绝了侍从的好意,又直了直身子,看样子是打算在此处跪到天明了。
侍从见她如此固执,不免叹了口气,上前将身子微微侧过,给她遮挡住部分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身形摇摇欲坠之时,房门缓缓打开,明亮的灯光落到她身上,晃了她的眼。
“沈姑娘,大人叫您进去。”
陈锏传完话后,便从房中退出。
沈筠勉强支撑着跪麻的双腿站起,略蹒跚地朝房内走去。
顾峋没有抬头,案上烛火在黄铜灯台上忽明忽暗,将他批阅卷宗的剪影投在窗纸上,仿若静默鹰隼,又似嗜血修罗。
博古架上的瓷瓶映着窗外月光,釉色泛着青灰,瓶中梅枝亦在烛火中投出血色倒影,他手中狼毫悬在半空,墨珠欲滴不滴,恰似一柄悬而未落的剑,将笔下卷宗割裂成两半。
沈筠心中并无十分把握,此时只能放手一搏。
“沈砚徇私枉法,通敌卖国,现证据确凿,若你此行为他,则速离去,否则,”
顾峋的声音于上首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
“当以同谋之罪论处。”
沈筠不自觉一颤,时至今日,她仍对顾峋有着克服不了的恐惧,不过她要救沈砚。若想与虎谋皮,断不可在此时就露了怯。
她从怀中拿出那枚墨玉玉佩,抬头看向上首书案后的顾峋。
“小女来此确为兄长,不过并非大人所想的那样。“
她努力将声音放稳,平静道。
“不知大人还记得这玉佩否?当初在京城,您对我多有照拂,后又赠我这枚玉佩,告知我凡有所求,皆可执此物来寻您。“
月光映照于玉佩之上,暗纹流转。
顾峋自然认得它,那时他将此物赠与她,本意是给她一个依仗,一条退路,在她有朝一日孤立无援时,能够想起他。可她却以此作胁,去救一个数罪在身的男人,把他珍之重之的情义同承诺弃于不顾。
男人攥着笔杆的指尖逐渐青白,那滴笔尖墨早已落至书页,在纸上洇出大片墨渍,他盯着脏污模糊的边沿,忍下将其揉皱撕碎的冲动。
“所以,你在逼我?”
沈筠听出他语句拿捏的力度,却猜不透他言语之下的情绪。
她收起玉佩,垂首示弱。
“沈筠不敢,兄长犯下大错,大人自然不能徇私。今日来寻大人,只是想同您做个交易。”
她重新抬头对上顾峋审视的眼眸。
男人并未做出反应,像是在等她开出的条件,又像是单纯想看看,她能拿出何种程度的底牌。
沈筠来不及再仔细斟酌,事到如今,她顾不了太多,即便面前是一个陷阱,她也只能跳进去,赌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
“那日大人于内阁赠与我医案,我归家后反复查阅,终于窥见一丝当年母亲亡故的内情,竟发现同父亲有无法忽略的关联。小女痛不欲生,顺着母亲留下的线索一一探查,不想屡屡与大人巧遇,便知您对父亲同样生疑,大人怜悯,劝我莫再细究,若他日祸临己身,恐无路可退。“
沈筠的声音逐渐清明,盖过房外檐下的铜铃铮铮,愈发坚定。
“可母亲惨死,身为人女,我又如何能为了自己的苟活而仰他人鼻息?是以拒大人好意,不计后果,只求还母亲一个清白,无愧于心。“
提及此处,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母亲的死是她心头的一根尖刺,如今她要亲手将其拔出,自是要承受钻心之痛。
“我曾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可每次遇险时,总得大人相救。反观生父,几番险境冷眼旁观,弃我不顾。于是沈筠明白,血浓于水敌不过皇权富贵,骨肉相连也逃不过自相残杀。而那忠义清明的未必不会生出谋逆之意,强权在握的也不见得没有满腔赤子之心。”
“大人欲除奸恶,将父亲视为高梁之蛀,国贼禄鬼,又怎知我不是同样对其恨之入骨,百死不赎。”
虚弱的病体无法承受猛烈的情绪,她的声音已然有些嘶哑,铿锵言语之下的汹涌情感令她的胸脯不断起伏,嘴唇不住颤抖,眼中的悲痛,恨意与不甘交缠一处,合着不自觉落下的热泪化作泣血的悲鸣。
顾峋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字不落的将她的苦痛感同身受,或许有一个瞬间,他们的灵魂纠缠一处,贪婪的将对方视为徜徉之所,叫那些爱与恨碰撞争鸣,锃出无边巨响的同时,将回音深深刻于彼此骨血之上,化作梦里的归乡。
“大人为国祚责无旁贷,沈筠亦为生母万死不辞,或许你我二人的目标,从一开始便同归一处。”
屋外有闪电划过,照出了她的决心。
沈筠看向顾峋,隐去平日的乖顺伪装,眼中锋芒毕露。
顾峋默然看着少女,似是斟酌。良久,终于开口,“你想如何?”
“沈筠愿为大人耳目,手中刀剑,寻沈渊罪证,还天下海晏河清。”
“只求您留兄长一条性命,待日后真相水落石出,量罪而刑。”
她上前一步,模样坚决。
“大人,只有您能救他。”
良久的沉默。
“沈渊为你生父,我如何能信你。”
他声音淡漠,像是真的在权衡利弊。
沈筠轻叹一口气,话已至此,她无法回头,即便痛苦,也只能将尊严踏碎,拿出最后的筹码。
雕花回廊外骤雨初歇,檐角铜铃仍在夜风中叮当作响,月光碎银般洒在青砖地上,与庭中积水互为映照。
屋内烛火于灯台上明明灭灭,映得美人颈间珠链泛着冷光。她在男人的注视下缓缓褪去披风,露出单薄的月白裙衫,发间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斑驳的光,落在一边梅花屏风上。待到步摇重新静默时,少女已然赤足立于案前。
“沈筠自小丧母,无人教诲,离经叛道,实不讨喜,回顾前半生,并无拿得出手的筹码,只有这一副孱弱躯体,颜色勉强可堪用处,若大人不嫌弃,甘愿献身,以换大人信任…”
窗外阵阵冷风拂过,带来的丝丝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她的骨骼,她强忍住凉意与心头羞耻,一字一句轻声诉说。
那双清亮的眼睛此时含情带泪,俨然一副浑然天成的媚态。
只是到底未经人事,勾人的样子犹显得青涩稚嫩,只能用乖顺之态稍加掩盖,连同那点可怜的羞耻之心,尽数隐于多情表象之下。
檐角坠下的雨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沈筠,求大人垂怜。”
水滴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