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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执迷误 病躯跪月求 ...

  •   沈筠这一睡,便是整整两日,其间沈砚除了处理未竟的事务,余下的时间都陪在她身边,亲自照顾。

      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责罚,如此细心的呵护,却成效甚微,沈筠并无半分转醒的迹象。

      沈砚坐在她床边,看着妹妹沉睡的容颜,眼底担忧愈发浓重。

      他开始后悔,不该在她尚未病愈之时,就让她知晓了他的打算和作为,如果他能再多瞒上她几日,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再好好解释给她听,或许她的病情就不会加重,也不会在榻上长睡不起。

      她一定恨极了自己,恨自己让她的恩人身陷囹圄,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冤受辱而别无他法,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

      不过没关系。
      今日一过,参他顾晦之的折子便会递到圣上跟前,届时父亲联合众官齐心谏言,力求重责,圣上势微,即便再不愿,也是断然不会反对的。

      如此一来,就算无法彻底扳倒顾峋,也定能重创,他的官职一革,便被夺了理政监国之权,多年筹谋毁于一夕,圣上又与他生出嫌隙,再想往上爬便难了。

      筠儿。妹妹。
      等到他曾经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成了幻影,你还会倾心于他吗?
      等我拥有了这些,你会爱我吗?

      “照顾好小姐,切忌不能出纰漏。”他吩咐完房中的几个丫头,独自走进了夜色。

      第三日清晨,他正在书房等沈渊的信,却左右等不来,心下不免有些烦躁,笔下公文也再看不进去。

      正想差江凛去查看一番,却听见府外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凭着多年军中积攒下的经验,他认出那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才会有的阵列声。

      他心头一沉,皱紧眉头走出书房,却见大门已被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围住,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正是他连日欲除之后快的顾峋。

      晨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却照不清他面上神色。

      一旁将士不等沈砚反应,便冷声发令:“罪臣沈砚,勾结逆党、诬陷忠良、篡改证物,即刻押入府牢候审!”

      众军士闻此皆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沈砚握剑的手紧了紧,眉峰冷蹙,随即将眼底翻涌的惊怒压下。
      他毕竟在海防历练多年,即便骤逢大变,也懂得先稳住心神。

      “首辅即便为百官之首,怕是也没有私自扣押朝廷命官的权力吧?”他紧紧盯着顾峋。

      顾峋视线淡淡落在他面上,一边陈锏朝几名军士抬了抬下巴,玄甲卫士便默契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沈砚的佩剑缴下。

      “顾晦之!”沈砚提高声调,抬手挣开卫士的控制。“你凭什么押我?”

      “老实点!”一领卫模样的军士将剑抵在他脖颈间,强压下他的脊背,不耐烦地警告道。

      沈砚被几人控制住,无法挣脱。脑中混乱之际,一玄色衣摆停在他面前,随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刻着“璟”字的鎏金令牌,他皱眉仔细一看,发现正是皇帝随身的那块。

      “见此令如陛下亲临,你,有何异议?”

      顾峋终于开口,不高不低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冷意,沈砚蹙眉抬头,却只见一双更为森冷的眼睛,沉沉看着他。

      他虽仍有不甘,却也不再言语,卫士见此用镣铐锁上他手腕,将他完全控制住。

      顾峋转过身,不再多看他一眼,“此处上下,我已派军士看顾。”

      远处紧闭的偏院大门仍旧缄默,他收回目光,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丝冷冽的警告。

      “你只有安分,才不至连累无关之人。”

      这日傍晚,沈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亮得有些晃眼。她动了动指尖,就见绣雪喜极而泣地扑到床边:“姑娘!您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

      “兄长……”多时不言语,嗓子十分干涩,刚一开口就牵扯得心口发疼,“我要见兄长……”

      绣雪的哭声顿了顿,随后带着抹着眼泪道:“姑娘,公子他……他被顾大人押入府牢了。”

      “什么?”沈筠眼前忽而黑了一瞬,几日前同沈砚争论的情景迅速在她眼前闪过,

      她咬牙撑着手臂起身,两个丫头见她如此忙搀扶着她。

      “姑娘...你还病着,大夫叮嘱,万万不可再操劳啊......”绣雪哽咽着劝她。

      沈筠摇摇头,声音虚弱,“我已无大碍,藏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转头问还算镇静的藏针。

      藏针安抚着仍在啜泣的绣雪,将沈砚递奏折、顾峋带禁军拿人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顾大人说,公子所涉之事为朝廷机密,不可探视,不可求情,还说这几日您最好待在家中,哪里都别去。”

      绣雪止住哭泣,抹着脸补充道:“大人还派了许多人,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来过这里?”沈筠掩面咳嗽了几声,蹙眉轻声问道。

      绣雪点点头,道:“是,顾大人替您寻了一位大夫,吩咐了我们几句,便走了。”

      “快,替我更衣。”沈筠将锦被掀开,扶着床沿站起身。

      两个丫头面露忧色,“姑娘,你身子还未痊愈,不可见风,况且阖府上下被围得水泄不通,您是断然出不去的。”藏针搀扶住沈筠劝。

      沈筠摆了摆手,道:“我有法子。”她拍了拍绣雪的手,“绣雪,你去替我将那枚墨玉玉佩取来。”

      “是。”绣雪抹了抹眼泪,找到妆盒开了锁。

      “这玉佩,不是顾大人曾给您的吗?”绣雪不解地问道。
      沈筠坐在书案前,看着手中的玉佩,“是,当初他给我这块玉佩时曾说过,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可执此玉佩去寻他。”

      “眼下兄长被扣在府衙,我身为他的至亲,又怎能袖手旁观,兄长做了错事确是不该,可此事断然也少不了沈渊的手笔。”她将玉佩收在袖口内衬中,“无论如何,我都要争一争。”

      此时的天牢深处,湿冷的霉味裹着铁锈气弥漫在空气里。

      顾峋沉着面色走进其中一间,玄衣下摆扫过光亮的地面,未带半分拖沓。

      牢内的沈砚斜倚着墙,虽戴着手镣脚镣,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见顾峋进来,只掀了掀眼皮,未废力气做其他什么。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落入此人手中,辩解无用,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咬牙不承认罪行,只要不认罪,他便不能拿他如何。

      陈锏将一盏油灯搁在牢内木台上,昏黄光线恰好照亮沈砚脸上不加掩饰的不屑,也映出顾峋眼中深不见底的沉冷。

      顾峋并未开口,只看了身旁陈锏一眼,后者便让随从将一叠证物递进牢内,正是那些篡改后的账册、受赂官员的供词副本。

      陈锏将罪证展平在沈砚跟前,纸张一页页翻过,簌簌作响。

      “月前截获与邻国密信,落款有你私印;船材验官递上供词,称是你亲令销毁原件。”顾峋抬手将证物丢在木台之上,目光审视着面前面容同沈筠有几分相似的青年,“这些,你认不认?”

      沈砚垂眸扫过那些证物,嘴角扯起一丝笑,“私印可仿,供词可逼。”

      他直视顾峋,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几分坦然,“顾大人久掌刑狱,该知单凭这些证据,定不了我的罪。何况贡船沉没时,我已在京述职,朝中大人皆可作证,何来勾结逆党之说?”

      顾峋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这是他极少有的动作,透出几分不耐。

      眼前这个年岁尚轻的男子,本是启朝不可多得的将才,亦是沈筠的兄长,却被奸恶之人养育,过早地踏上歧路。

      如今这样的结局,他早有预料,却也深觉不该。

      “你派去销赃的侍卫,已在城郊被擒;替你传信回京的幕僚,昨夜也已招供。”

      沈砚闻此握紧双拳,罪证摆在跟前却仍不思悔改:“顾晦之!你造出这些罪证,无非是想借我扳倒父亲,何必绕这些弯子?我沈砚行得正坐得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认罪?绝无可能!”

      顾峋后退半步,同沈砚拉开距离,眼底的沉冷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没再罗列证据,只淡淡道:“你同你妹妹,全然不一样。”

      这话像一把利刃,精准扎进沈砚的软肋。他扣着锁链的手猛地收紧,死死挣了一下。
      动作牵扯了衣襟,露出一枚飞鸟样式的吊坠,和沈筠颈上那枚几乎一致。

      “你不配提她!”

      飞鸟飞鸟,比翼连枝,共渡山水。

      “顾峋,你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长她十三岁,本该如长辈般亲厚待她,珍重她,却生出龌龊,百般撩拨,又故作清高,为着自己的声名弃她不顾,这难道是为人长辈该有的所作所为吗?你不如问问自己,当初究竟是因为什么接近于她,又是否能说自己全然没有私心,你这样的人......”

      “你怎知我不是。”

      顾峋打断他,声调比平日多了些鲜活的情绪,不再那样了无生气。他上前一步,死死盯住他。

      “你怎知我对她不是真心?又怎知是我弃她不顾?如若她愿怜我,我又怎会避开她,仿佛我们从未相识。我如何不自知我与她的差距,是我曾引诱她吗?我也想过将这样的心意深埋心底,永远不让她知晓。可她主动走进了我的世界,同我有了交际,恩怨将我们绑在一起,我无法假装不爱她,只要她想,我可以替她做成所有事,但她执意孤身一人,要离开我,你说,我该如何强留她?”

      沈砚错愕了一瞬,他本以为沈筠心系于顾峋,却被他舍弃,如今听顾峋所言,竟是沈筠主动同他断了往来。

      “你......”
      沈砚看向顾峋,欲言又止。

      “如今你最应该想好的,是究竟认罪与否。”

      “你应当知晓,你的话,你所行,都代表了沈家,你的答案,最后都会落到每一个沈家人身上,包括她。”

      顾峋冷声说了最后一句,便转身离去。

      “这位大哥,您就行行好,放我家小姐出去吧,我家小姐找顾大人是真的有要紧事禀明。”绣雪拉住门口领头守卫,替沈筠求着情,可任她如何说,这群人都不为所动,只死死守着门,不让她们出去。

      沈筠将绣雪唤回来,拿出袖中玉佩,呈在守卫跟前,那守卫瞥了一眼玉佩,神色一变,随即惊讶地看向沈筠。

      他从当年在塞北时就跟着顾峋,至今已有十余载,自然认得眼前这块玉佩。

      顾峋是个对贴身之物格外苛刻的人,佩剑,玉饰,甚至是日常所用的器皿,都是严禁他人触碰的。

      眼前的这块玉佩,是他母亲在他出生前,一刀一刀亲手为他雕刻出来的,从他出生起,便一直戴着,从未离身,多年所伴之物,早已成了人的一部分,如若不是特殊原因,是绝不可能割舍的,如今这块玉佩竟出现在这小姑娘手中,足以见她在顾峋心中的分量。

      “将军可认得这块玉佩,顾大人曾许诺我,无论我遇到任何事,都可执此玉佩去寻他,如今我有要紧事要同他讲,将军且放我一行可好?”

      沈筠将玉佩收回袖中,又补了一句,“若是将军不放心,大可派些人跟着我们,来日大人问起来,你们也好复命。”

      那守卫思索片刻,又看了看沈筠,最终选择相信她,道,“既如此,那便由宋某亲自送姑娘去大人那吧。”

      见守卫同意,绣雪如释重负地拉起沈筠的手,一旁藏针则扶着沈筠,搀她上了备好的马车。

      此时天已擦黑,暮色裹着咸湿的海风漫过舟山城。沈筠坐在马车内,车外街道已点起了昏黄的灯笼,光影透过车帘缝隙晃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斑驳,一如她此刻乱麻般的心绪。

      从客栈到府衙的路程并不算远,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沈筠身子毕竟还虚着,掀开车帘时,晚风吹得她眼前一阵黑,扶着两个丫头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府衙朱红大门前悬挂的两盏灯又晃得她一阵眩晕。

      有了那位统领的担保,门前的衙役便也将沈筠放了进去,却怎么也不肯让两个丫头跟着。

      沈筠没法,只得好言安慰两个丫头,叫她们在马车上等她,若是过了一个时辰她还未出来,便回客栈去。

      侧厅里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明明灭灭。等了片刻,便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一身玄色劲装的陈锏掀帘而入,见了她便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不同往日的疏离:“沈姑娘。”

      “陈统领。”沈筠撑着桌沿站起身,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我知晓大人在审罪兄的案子,此来并非为兄长求情,只是有几句关于此案细节,想当面同大人讲。劳烦你通传一次,可好?”

      陈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侧厅的门再次合上,只剩下灯花爆裂的轻响。

      沈筠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忽然飘远,想起了她第一次同顾峋相识,那也是一个同今日一般的寻常夜晚,她闯入内阁的告敕房,却没想到顾峋也会来此中议事,她误听了朝廷政事,被顾峋察觉,本以为在劫难逃,却不想被他轻易放走。

      没想到才过去几月,这样熟悉的景象会再次重演,只是不知,这次她是否还能全然而退。

      “沈姑娘。”陈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大人不愿见您。”

      “夜间风大,姑娘病体未愈,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筠闻此攥紧手中绢帕,她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这是救沈砚最后的机会了,她今日一定要见到顾峋,只有见了他,这一切就还有转机。

      她叹了口气,随即道:“多谢陈统领了,只是我有不得不见大人的理由。”

      说罢便扶着墙,一步步走向内堂外的书房门口。晚风吹动她的素衣裙摆,像一朵即将被吹折的兰花,待走到那扇门前,她停了下来,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姑娘这又是何苦呢?”陈锏欲阻拦,可沈筠未有丝毫动摇。

      “烦请陈统领再去通传一声,沈筠,有要事要同大人说。”

      陈锏见她意已决,只好由她跪在门外,转身进了书房。

      “回去了?”顾峋手中朱笔未停,淡淡问道。

      陈锏犹豫片刻,终是道:“沈姑娘她不愿回,现正跪在门口求见您。”

      顾峋闻此一顿,墨痕透进纸间,洇出一大片朱红墨迹。

      他还是低估了沈砚在她心里的位置,竟没想她到为了他,可以轻易放弃尊严,将他曾教与她的道理抛之脑后,不计后果,不辨是非,来逼他。

      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又把他当成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已分不清心中燃烧的,到底是对沈砚的妒火,还是对沈筠的失望。
      “她既想跪,便让她跪。”

      冰冷的话语落地,刺痛的又何止一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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