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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意难安(2) 窃闻密谋惊 ...

  •   沈筠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道:“回去吧。”

      归途上她一言不发,茶楼那道深青色身影与他沉静的目光反复在脑海中盘旋,连带着几日前沈渊提及贡船案时的讳莫如深,让她莫名不安。

      刚跨进客栈的大门,就见李大人匆匆走过,没看见她似的,脚步不停往沈砚住处去,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这反常的模样让沈筠心头一紧,下意识跟了过去。

      来到门口,本想就此进去,反正平日里他们议事也不背着她。却听见书房内传来沈砚刻意压低的声音,与往日里温和的语调判若两人:“李大人,那批船材的检验记录当真处理干净了?这件事风险太大,当快些解决,免得横生变故。”

      “将军放心,”李大人的声音带着笃定,“按尚书的吩咐,所有能证明船材合格的文书皆已烧毁,只留了几页改过的账册,标注年久损耗、修造不力,正好对应顾峋分管工部时的权责。那些私吞造船款项的官员,没用的都已被除掉,还有些用的也都拿了尚书的好处,口风严实得很。”

      沈砚似是松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迟疑:“只是这样做终究是诬陷忠良,若陛下日后察觉……”

      “将军糊涂!”李少卿打断他,“顾峋在京城手握权柄多年,一直是尚书的心腹大患,若不借此次贡船案将他扳倒,日后咱们在朝堂上将永无立足之地。何况此事有尚书兜底,皇上即便有所怀疑,也拿不到实据。明日一早咱们就递上奏折,趁顾峋还没摸清头绪,先把他钉死在这桩案子里!”

      “好。”沈砚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就按父亲的意思办。”

      “父亲”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筠头顶,她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抠进掌心,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

      她一直以为兄长只是查案受阻,即便怀疑过沈渊牵涉其中,也从未想过沈砚也会主动参与到这场骗局之中。

      她忽而觉得沈砚变得很陌生,那个从小护着她、教她明辨是非的兄长,竟能堂而皇之地授意手下诬陷一个无罪之人,心甘情愿地成了沈渊操纵棋局的刽子手。

      书房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扭曲而狰狞。

      沈筠踉跄着后退,脊背撞到窗台,尖锐的剧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她想起顾峋在茶楼上时望向她的那道目光,或许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才会以告假之名亲赴舟山。

      “二姑娘?”江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筠强压着心头情绪,掩去面上惊异之色。

      房内的声音忽而停了,片刻后沈砚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

      从房内出来的李少卿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夜风卷着芭蕉叶的清香吹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沈筠望着书房半开的门,缓缓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让顾峋蒙冤,更不能看着兄长一步步坠入父亲的阴谋。

      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左右摇摆,映得沈砚转身时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案上那摊批着朱字的账册格外刺目。

      “都听见了?”沈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手指扣着案边的镇纸。他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在与空气对话,“我以为你会再躲一会儿,等我……”

      “为什么?”沈筠打断他,声音颤抖。

      沈砚没有看她,也未回答。

      她快步走到案前,抓起那叠账册狠狠摔下,纸页散落一地,“你说过会查清真相,会还顾峋清白,你答应过我绝不会诬陷忠良!这些话难道都是骗我的吗?那些被你抹去的证据,那些替贪官遮掩的正常损耗,就是你口中的公正?”

      沈砚闻此转过身来,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猩红的狂躁,他三两步走到沈筠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轻而易举地笼罩住。

      “骗你?筠儿,哥哥怎么会骗你?”他伸手抓住她手腕,指骨咯咯作响,却又努力控制着力道不伤她,“哥哥是在护着你,护着沈家啊。”

      沈筠想要挣脱被束缚的手腕,却被沈砚掐住腰,再动弹不得。

      抬头再看沈砚时,却发现他敛去了面上怒色,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温和的兄长。

      他放轻了语调,带着幼时哄她时的温柔,可眼底的疯狂愈发清晰,叫沈筠不寒而栗,

      “你忘了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把你护在身后,赶走那些想要害你的人的?”

      沈筠手上不再用力,只对上面前人的双眼,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愧疚忏悔。

      然而没有。

      “沈砚,你同他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狠手?”

      “他妄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企图取代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想要置沈家,置父亲与我于死地,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恨他,又为何不能报复他?”

      沈筠愣了一瞬,她看清了沈砚眼中的恨意,也看见了那些他曾隐于温和表象下的私心。

      也是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再往前一步便是她生命无法承受的极刑。

      “顾峋是什么人?是朝堂上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首辅。他看似清正,却将兵权相权紧紧攥在手里,整个朝廷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又有谁能保证他没有异心?陛下面上尊他为国舅,心里当真对他没有丝毫忌惮吗?你说他无罪,难道拥兵自重,独断专权,惹得帝王猜疑,不算罪吗?像他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算我今日在他的罪状上再添几笔,又有何谓呢?”

      沈筠听不下去他的歪思邪理,用力挣开他的手踉跄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书架上,震得线装书簌簌落下。

      “就因为他手握权力,就活该被诬陷?自陛下四岁登基以来,顾峋潜心辅佐幼主,稳固朝局,监国理政至今已有十载,从未逾矩。若是他真如你所言狼子野心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若是他存心想置我沈家于死地,又为什么让你我安然无恙地活到如今,反倒纵你去图谋他的权势,他的性命?”

      “沈砚,你变了,你让我觉得,我从未认识过你。”

      “变?”沈砚忽而低低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几乎将沈筠抵在书架上,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额角,神色陌生。

      “我没变啊,筠儿,是你变了,你眼里开始有别人了。”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顾峋有什么好?他不过是用些朝堂上的手段笼络人心,对你好也不过是想拿你当作扳倒沈家的筹码。你同他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可我不一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哄骗。

      “明明我才是你最亲的人,是你唯一的哥哥,可你现在却为了一个外人,来跟我置气,指责我的无情。”

      “你为何要对我如此狠心?”他的声音越发轻,像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妹妹不理解他,不需要他,想推走他。

      沈筠挪开目光不去看沈砚渴望答案的眼睛,他总是知道怎么做能让她不顾底线地迁就他,包容他,在这样的关系中,他看上去是那个一直默默付出,守护她的兄长,可在情感上,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左右她的想法,改变她的行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果是其他事,沈筠宁愿一辈子都按他的意愿来,毕竟他是她唯一的兄长。
      可这回不一样。

      沈砚掐住沈筠的下巴,使她不得不去看她。

      “筠儿,你看看我。顾峋待你再好,也不过是想利用你牵制沈家。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为你好。”

      沈筠看着沈砚的眼睛,心尖像是被针扎着般疼。眼前的沈砚陌生得可怕,那个会在她受委屈时温声安慰,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她的兄长,此刻眼中只剩下对权力的偏执、对她扭曲的占有欲。

      她自然能够察觉到他话语里未说出口的隐喻,那样复杂的情意,比沈渊的阴谋更让她窒息。

      “你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沈家。”沈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为了沈渊的野心,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利用我的信任,就想踩着清白之人的尸骨往上爬。”

      “你口口声声说要护我,那你可知,你不在家中时,是顾峋屡次三番救我性命,助我脱离险境,如果不是他,恐怕现在我也无法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旁人如何指摘他,贬低他,我管不了,可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你不能像旁人一样,为了权力地位,去陷害他,我也不需要你口中所说的庇护。”

      “况且他扎根朝堂多年,根基深厚,你们那些暗处的手段他又怎会不知,你如此一意孤行只会自掘坟墓,你知不知道......”

      沈筠还想再说,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告诉他顾峋早已候在暗处,沈砚如今才是真正身处险境的,可他却没等她说明其中缘由,抬手按了她的穴位,让她昏睡过去。

      意识混乱之际,她只听得沈砚在她耳边轻语:“放心,等你醒来,这件事便会过去了,到时候,哥哥带你回家,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待在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里,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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