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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恨长 风雪葬母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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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年,沈筠三岁。
这年冬天,她穿着过分宽大的粗麻孝服,呆呆坐在母亲的碑前,手里攥着半块已经冷硬的糕饼。
乳母李氏跪在雪地里替她求情:“姑娘才三岁,夫人去了总得留口热饭,她都一天没吃......”
话未说完,管家娘子的巴掌便甩在了李氏脸上,“老爷守灵三日水米未进,小姐身为孝女,怎配喊饿?”
李氏被打得歪倒在地,却不敢哭出声,只把沈筠更紧地往怀里护了护,淌下的泪水混着雪水泥污,狼狈不堪。
不远处的沈渊一身缟素,背对着坟茔站得笔直,正低声与一位族老说着什么。管家的呵斥和李氏的哀求,他似乎全然未闻,任由女儿口中糕饼被下人夺去,何般哭喊也不曾心软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陆续散去。沈渊在一众仆妇簇拥下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渐行渐远。
一时间坟前只剩下一老一少,在风雪中久久跪立。
雪花化作冰冷的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浸透了沈筠单薄的孝服。
她跪在碑前望着自己小小的影子,慢慢扒开湿润的泥土和残雪,捡起那块掉落的糕饼,张开嘴,小心地咬了一口。
混着泥沙和草屑的糕饼碎渣摩擦着稚嫩的乳牙,一股腥甜味在嘴里蔓延开。她努力地咀嚼,吞咽,喉咙被/干硬的饼渣和泥沙刮得生疼。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庞大府邸,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她被安置在离主院最远的一个偏僻小院里,房间空旷寒冷。她缩在冬被冷硬的床上掉眼泪,想母亲温暖的怀抱,想母亲身上的香气,想母亲的轻声细语。
“吱呀”一声轻响,李氏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扑到床前,一把将她连人带被子紧紧搂住。
“我的姑娘……”李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哽咽着,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还热着的炊饼。
“快,趁热吃。”李氏语无伦次,用身体给她取暖。
炊饼很硬,她咬下时门牙磕得发酸,李氏看着她,眼中有热泪涌出。
“是老奴没用,没有替夫人照看好小姐...”
沈筠停下咀嚼,抬手擦去李氏脸上的泪。
五年霜降,沈筠在廊下摔碎了装桂花蜜的青瓷盏。这是李氏紧着两个月的月钱,托门房从外头买来的。管事嬷嬷叉着腰骂:"小扫把星倒会糟蹋东西!怪不得克死了亲娘。"
她跪在碎瓷边,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辱骂,手被碎瓷边沿划出口子。
直到李氏冲过来掰她的手指,用温热的帕子裹住她的手,她才将那片碎瓷松开。
“碎了便碎了,姑娘这是做什么?老奴到时候再带一个给姑娘便是。”李氏心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她明明是被人绊倒的。
六年初雪,李氏染了重疾,咳得下不了床。沈筠蹲在床边,喂乳母吃下她从厨房偷来的点心。
一连几日,李氏的身子都没有好转。
沈筠大着胆子去找父亲,在穿堂里跪了好久,等来的却只有父亲的贴身小厮。
小厮不耐烦地丢给她一包发了霉的草药,将她打发走。
回去后她学着后厨的仆妇蹲在炭盆前熬药,烟气呛得她睁不开眼。
雪粒子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她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冷。
当晚李氏把攒下的银子塞给她,说等开春就带她去城外看杏花。
沈筠握着那袋碎银,冰凉的银子硌着掌心,她看着李氏,用力点了点头。
李氏似乎笑了笑,眼皮慢慢合上。
她在黎明前咽了气,连同那碗未来得及喝下的风寒药永远留在了昨夜。
此时的沈筠已对死亡有了概念,她抓着李氏冰凉的手不敢哭出声,怕哭声惊动其他人,怕那些人再一次将她爱的人带离她的身边。
子时过后,管事娘子带着人来拖尸体。
“死在尚书府里,真是晦气,同你这小蹄子一般。”她捂着鼻子,掐出的嗓音尖细刻薄。
沈筠被推到墙角,看着李氏的旧袄被人扒下,露出瘦得见骨的脊背。
那是这三年来唯一愿意护着她的人,却被他们像个物件般随意裹着拖了出去。
第二日,她的铺盖被换成了露棉絮的破被,冬夜的风雪很冷很冷,她被冻得缩成一团,泪水淌了满面。
她翻出李氏塞在她枕下的半块桂花糖,剥开糖纸塞到嘴里,可糖块在舌尖化开来时,她却觉得苦。
她不明白为何父亲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比母亲的坟茔还要远,她更不明白下人们明明吃尽了为人奴仆的苦楚,却还要将她踩进更深的泥沼里。
她终于开始反抗。
七年惊蛰,春寒料峭,沈筠在绣房学补衣裳,针脚不慎扎进冻僵的指尖,血珠滴在月白缎面上。
不出意料的,她被女红嬷嬷拧住耳朵恶语辱骂。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心中恨意上涌,第一次把绣棚推翻在地,开裂的松木砸中嬷嬷的脚,换来一记耳光,她却捂着火辣的脸笑。
管事娘子让她跪了整夜,第二天,女红嬷嬷腕上的镯子照样晃得刺眼。
她曾把腌坏了的咸菜倒在管家娘子的细粮粥里,把烧糊了的账册塞进账房先生的被褥。但每次反抗都像扔进井里的石子,没有半点回声。
只是管家娘子的耳光更重了,每餐分给她的饭食也减到只剩半块炊饼。
她明白自己的反抗起不到作用,因为她还太小。
从此她不再摔东西,不再反抗,不再伤害自己。她学会了在管事娘子骂她时低头说是,在父亲经过时退到三步外福身,在绣错针脚时自己掌嘴。
掌心的伤早已结痂,那些被父亲冷落,被仆人欺辱的日夜,所有的疼痛、委屈、不甘,都没有消失。它们沉淀下去,在她心里长成了比苔痕更顽固的疤,永远提醒着她。
在这人人各怀鬼胎的深墙大院里,能活着已是一场漫长的挣扎。
而她一定要活着。
过早地承受痛苦让她在幼年之时便拥有了洞明世情的能力,可越是看得透彻,越无法欺骗自己。
她恨这深宅中每一个对她施以恶意的人,却独独恨不起父亲。
比起父母之爱子,或许子女对父母的爱才是更为天然纯粹的,它们与生俱来,扎根于生命伊始,融进血脉深处,不会因美丑,贵贱,乃至不被爱的事实而有所偏宥。
八年立春,她躺在冰冷的偏院榻上,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沈渊似乎染了寒疾。
如果她能照顾父亲,是不是就能证明,她不是不祥之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挣扎着爬了起来,她在趁着库房晒药材时偷了几样,小心煨了一碗参茶。茶碗粗糙,滚烫,烫红了她的指尖,她也顾不得。
她捧着那碗滚烫的参茶,踉踉跄跄穿过一道道寂静无人的回廊,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带着清雅的墨香。沈渊正与一位门客对坐,似乎在品评一幅字画。两人谈笑风生,父亲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舒缓笑意。
她的闯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谈笑声戛然而止。
“出去。”父亲连眼皮都没抬,房内的熏香盖过参茶的苦。她僵在原地,看茶水滴在父亲青砖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渍。
门客笑着打圆场:“尚书千金孝心可嘉,何不一试?”父亲却搁下毛笔,对她厉声道:“小小年纪跟别人学什么侍疾?不成体统。”
参茶凉在案头,她蹲下去擦地毯上的水渍,听见父亲对门客说:“此女生来带煞,内子去后,连乳母都折了……”
一字一句像根根锋利的针,扎进她刚结痂的伤口。
她擦干净了地上的水渍,站起来,垂着头一步一步退出了那间温暖馨香的书房。轻轻带上门,将父亲与门客重新响起的谈笑声关在身后。
暮春的雨又落起来,沈筠趴在窗台上看院中的杏花。
前院似乎比往日热闹些,有带着讨好的笑声传来。她听见管家娘子格外殷勤的指挥声,听见小厮们跑动的声音。
后来她才知道,是父亲那位早逝族弟的遗孤,一个名叫沈砚的男孩,被接进了府中。据说那孩子读书极有天赋,沈渊怜其孤苦,将其过继到自己名下,欲亲自教养。
沈砚到沈府那日,她躲在月洞门后,看见父亲亲自替他整理衣衫的领口。
他的手落在继子肩上,语气温和:“砚儿随我学经史,可好?”
沈筠攥紧袖口,眼前的父子情深刺痛了她的双目。
她突然很恨沈砚,又觉得自己的恨太站不住脚,父亲从未给过她爱,又何谈被人抢去呢?
她后退一步,跑过熟悉的长廊,跑过荒僻的院落,一直跑到那棵老槐树下,她才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暮春的风带着残花和新生树叶的气息吹过庭院。
她仍在一个个春夏秋冬中,祈求父亲永远不会落下,落在她身上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