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菱歌远(2) 朽木含冤藏 ...

  •   码头边停着三艘打捞船,十几个衙役在甲板上分拣从海里捞起的物件,一旁的竹筐里堆着断裂的船板、变形的铜钉、空坛子还有几匹泡得发白的绸缎。

      海上货船一旦倾覆,货物中那些名贵的玉器珠宝要么沉入海底,陷在淤泥之中,要么被礁石海浪击碎,面目全非。就算是些轻便的漂在了水面上,过去了这些天,怕是也随着潮水卷向更深的海域去了。

      至于丝帛锦缎一类的名贵织品,就更不用说了,一触到海水便已无力回天了。

      要想将损失降到最低,只能集中人力,去打捞那些金银制品,体量较小的珠宝银钱。

      沈筠收回目光,注意到不远处一着青色官袍的青年男子正朝他们张望,同一旁随从吩咐了几句,便迎着她兄妹二人快步走来。

      “沈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那男子面上挂着笑,走到沈砚面前作了一揖。沈筠立在沈砚身边,猜到此人便是船政司负责漕运的郑文彬。

      “想必这位便是沈姑娘了吧,下官郑文彬。”他认出了沈筠,“听闻上回姑娘来浙理事,整治族规振兴家业,让我等好生佩服,今日得幸一见,果真生就一副玉人之姿,颖悟绝伦。”

      沈筠浅笑着行了个见礼,“郑大人过誉了。”说着看向一边兄长,他自然也笑着看她,神色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同自得。

      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一同来到岸边。

      沈砚在其中一艘船旁蹲下身,翻检起几块朽木,片刻后指尖在木材间顿了顿,触到一处极规整的断裂面,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焦痕。

      他不动声色地将残片翻向泥水里,抬手指了指打捞船:“郑大人,本官在福州水师任职多年,经手的沉船案没有十起也有八起,怎么这永安号捞上来的,全是些无甚用的废木料?那些轻便银钱,小件的珠宝首饰,怎么一件都没见着?本官记得,这艘船上所记珍宝众多,即便损耗大半,也不见得一件都捞不上来。”

      “还有,船上总计船员共七十三名,为何无一生还,甚至连尸身都不见踪影?”

      郑文彬闻此,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为难道:“沈大人有所不知,这舟山海域下多暗礁,贡船沉没时就已被礁石撞得粉碎,那些轻便的器物怕是早被暗流冲远了。再者……”

      他压低声音,“永安号载的多是丝绸、瓷器。这类东西最是金贵,稍稍一碰便会破损,下官已差人极力打捞,却也只能捞上来这些,还望大人莫怪。”

      “至于船员尸身,打捞的衙役也捞上来了几具,请仵作来验,皆是死于溺水,若大人有疑虑,可去停尸处一看,只是那死者在海中漂浮许久,早已面目全非,现下暑气又正盛,大人还是不要亲自探看的好,以免冲撞了您与沈姑娘。”说着抬眼看了沈筠一眼。

      沈砚思索片刻,朝一边副将江凛吩咐了几句,属意他去查看一番,江凛领命退下。

      沈筠立在一旁,并无意听这些无甚要紧的线索,目光淡淡扫过打捞船的竹筐,忽瞥见有几块朽木断痕齐整,不像是触礁断裂,倒更像是利器损坏,更让她在意的是,旁边一个老衙役正偷偷将几块带漆皮的木板往海里丢。

      她当下走过去,伸手按住对方的胳膊:“这位老伯,这板子怎么要丢了?”

      老衙役吓得手一抖,木板掉在地上,露出内侧一片灰褐色的印记。

      “哦,小人看这板子上尽是霉斑,腐朽严重,看不出什么,便想着丢掉。”

      他说着要去捡,却被沈砚先一步弯腰拾起木板。
      沈砚用指腹蹭了蹭木板上的褐色印记,语气平淡:“这不是霉斑,是血渍,只是在海水中浸泡太久,变了颜色。”

      郑文彬见血渍被发现,连忙上前来打着圆场:“船身碎裂,下沉时难免割伤人,有些血渍也实属正常,那些捞上来的尸身上,也有被木板划伤的痕迹,若是......”

      他欲再解释,沈砚摆了摆手,将那块带血渍的木板丢回竹筐,二指拎起旁边一块布满虫蛀的木板递到赵文彬面前:“你看这木料,尽是虫蛀空洞,榫卯处也松垮不堪,想来是船材劣质,遇上风浪触了暗礁才沉的,也难怪没留下什么完整物件。”

      沈筠看向那块虫蛀木板,只见边缘的虫洞意外的排布均匀,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被沈砚揽住肩膀拦下。

      “郑大人,光看码头的残片并不足以定论,还是要去沉船海域,看看那处暗礁是否真如海图所标,能倾覆一艘贡船。”

      郑文彬闻此脸色一变,连忙阻拦:“沈大人万万不可!那片海域近日风浪大,且暗礁密布,实在危险……”

      “郑大人如此紧张,是怕本官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沈砚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
      “还是说,那处所谓的暗礁,根本就不存在?”

      郑文彬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苦着脸吩咐人准备快船。

      半个时辰后,一艘轻便的快船载着沈砚兄妹二人,还有两个熟悉海域的衙役,朝着沉船海域方向驶去。

      海上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海面,能清晰看到水下十几米处的礁石,却都是些半米来高的小礁石,且分布稀疏,难以撞沉永安这样的大型商船。

      “沈大人,您看,就是前面那片礁石区。”衙役指着前方一片水域,那里的海水颜色略深,明显同适才那片不同。

      沈砚让船家停稳船,俯身看向水下,片刻后指着一处:“筠儿,你看那片礁石上的青苔。”

      沈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礁石表面的青苔有明显的刮蹭痕迹,且刮痕崭新,显然是近期有大型物件在上面拖拽过。
      想来导致贡船沉没的礁石,正是这片了。

      海上风浪渐大,既见情况属实,沈砚便差船家调转方向,驶回码头。

      回程时,沈筠心中的疑惑还是无法打消,她靠近沈砚,确保声音不会被后面驾船的衙役听见。

      “阿兄,方才赵大人提到永安号载的是丝绸瓷器,可我们在码头看到的绸缎,分明是些粗制滥造的劣等品,哪像是能上呈的贡品?还有那带血渍的木板,若真是触礁沉船,船身碎裂割伤船员,血渍怎么会只在木板内侧,外侧却干干净净?”

      沈砚握着桅杆的手紧了紧,随即面色沉重道:“此事确有疑点,可当初的涉事者无一人生还,那晚船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也无从得知,这样死无对证的事,最是蹊跷。”

      他收回远望的目光,看向沈筠,“不过如今已有的证据尽数指向劣质船材,我们首先要做的,还是查明这批劣质船材究竟来自哪里,是否真如朝中大人们说的,是首辅挪用款项所致。”

      听到沈砚提起顾峋,沈筠心中思绪翻涌,踟蹰片刻,终是道:“阿兄,有件事,我一直未及与你说。”

      沈砚面上笑容滞了一瞬,随即问:“什么?”

      “其实我同顾大人相识了有段时日,虽交际不深,但也知晓他一心为国,公私分明,绝非那等不辨是非,恃功傲物之人。”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息。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像是在思索她话里的每一个字。半晌,他才抬起眼来,嘴角挂着一抹笑,声音也和缓得过分:“筠儿很了解他?”

      “算不得全然了解,只之前遇事时得他援手,一来二去便也算熟悉了。”
      “我信他定不会做出如此暗度陈仓,有损国威之事。”

      沈筠看向兄长,模样十分认真。

      沈砚面上闪过一丝错愕,眼前少女的目光像无数根根细而烫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他的心脏,不痛烈,却泛着蚀骨的痒意,密密麻麻,无法抽离。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了解她为在意的人事辩解时,眼里藏着的那点固执。可他从没想过,这份他再熟悉不过的偏袒维护,会落向旁人。

      嫉妒如藤蔓般悄然生长,让他几乎就要失去理智,此时此刻,他是那样想继续问沈筠,问他的妹妹,她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和顾峋又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对他生出疏离,明明从前他们是天下最亲密无间的人。

      可现在他必须克制住,既然最后妹妹总会只属于他,就不该急于一时,不该过早地舍弃兄长的身份,而让她痛苦。

      他拍了拍沈筠的肩膀,轻声道:“首辅为人清正得谨,我也信他不会做下这样的事,查证之时,必会慎之重之,绝不妄加罪名。”

      沈筠见兄长答应细查,便也放下心来,不再纠结此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