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角晦还明》长生苦

57、菱歌远（1） 残阳孤影疑

　　沈砚兄妹二人日夜兼程，终是在三日后抵达了宁波府，见过知府，调配了些人手便又赶去了舟山。

　　说来奇怪，不知是错觉与否，沈筠自出京后总有股被人盯着的寒意，她心中觉得不对劲，终是在马车上同沈砚提起此事。

　　“筠儿放心，孙知府临行前曾调给我们一队暗卫，许是他们在暗处关注周遭动向，况且...”沈砚安抚道，看着妹妹忧虑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况且我如今就守在筠儿身边，就算真有贼人图谋不轨，哥哥也能护好你。”

　　沈筠抬头看着他的笑脸，仍有些忧心，“自打离京，我便一直觉得心神不宁，朝廷能人众多，为何偏偏要将你派来此处，其中是否有些蹊跷？”

　　“若是此次是有人存心要陷害于你，那该如何？”
　　沈筠将心中的忧虑说出，下意识抓住沈砚的手，语气略有些急切。

　　沈砚笑容一滞，垂眼看了看妹妹搭在自己手背的手，睫毛微颤，随即自然地反握住她的手，面上依旧笑着：“我们自身清白又何惧他人构陷，还是说...筠儿不信哥哥？”

　　沈砚侧过头看她，言语间似是玩笑，却又透着几分试探之意。

　　“怎会？”沈筠连忙否认，又见沈砚面上隐有戏谑之意，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在逗她，一时间憋红了脸，扭过头不再言语。

　　“好了，是哥哥的错，不该逗你。”沈砚揽住沈筠肩膀，轻轻拍了拍，“你不比哥哥在军中历练多年，身子总归弱了些，这几日接连赶路，舟车劳顿，寝食不安，难免心绪紊乱，忧思过重。”

　　“我会尽快查明真相，上报陛下，届时便能同你回祖宅住上几日，也好在杭州逛逛。”

　　说到祖宅，他的思绪似乎被拉回了少时。
　　“还记得你我少时回乡，那时你总爱跟在我身后，缠着我带你去逛街市，掏空我的腰包，把几条街的点心都尝了个遍。”

　　“我们在除夕溜出去看焰火，爬到屋顶等夕阳落尽，月亮升起，那时你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上蹿下跳，比现在活泼了不知道多少。”

　　人一追忆起过往，便难免生出几分惆怅。故人身影，稚时笑语如在昨日，那时的沈砚或许的确算个好兄长，

　　可岁月流转，人心易变，多年的分别到底还是在他与妹妹之间形成了一层隔阂，他想回到从前，想亲密无间，越是急切，越是渴求，那旧日的幻梦，就愈发刺眼，心里的执念更是在经年累月的压抑不得如愿中长成了吞噬理智的妖魔。

　　他的眼里透出几分贪婪。
　　可沈筠并没有看见，窗外吹来的风带着些尘土，即使她及时避开，却也没躲过沙尘迷眼。

　　“筠儿还是那时最乖巧懂事，虽顽皮了些，却听我的话。”
　　他握住沈筠的手用了些力，像是要抓住失控的风筝线般，私心的想要将其留在自己身边。

　　沈筠揉了揉眼睛，沙土未清出，反倒将眼睛磨痛了。

　　“怎么了，风吹的么？”沈砚拦住她的手，“不要揉。”随即捧起她的脸，轻轻吹了吹她的眼睛。

　　“好点了么？”他微微皱着眉，指腹擦去她眼尾沁出的泪，关切道。

　　“嗯。”沈筠眨了眨眼睛，不适的感觉好了许多。

　　可等她再睁眼时，却发现沈砚并未退开，而是保持着刚才的距离，直直注视着她，或许说，是目光游移在她的眼睛同嘴唇之间。

　　她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本能地偏过头去，手也不动声色地从沈砚手中抽出，将一旁的车帷放下挡住风沙。

　　沈砚看着她遮掩慌乱的动作，缓缓握紧仍留有她余温的手，眼神渐冷。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沈筠试探性地往沈砚那里瞥了眼，却见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摇着头一副失望的模样，“果然还是小时候讨人喜欢啊，现在好了，刚利用完就把我推开了。”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沈筠看着他那副轻松调侃的模样，有一瞬的恍惚。明明他刚才给她的感觉那样危险，像是变了个人般陌生，可不过片刻，便又变回了那个与她亲密无间的兄长了。

　　可她为何会有那样的想法呢？
　　或许真如沈砚所言，这段时间太辛劳了，才会胡思乱想。

　　来到舟山，时间已接近傍晚，残阳如血，将落不落，沈筠身上疲累，头又有些痛，便先在客栈歇下，沈砚本想留在客栈照看她，却被她以公务要紧为由遣走。

　　本以为歇一歇便会好些，可头疼得睡不着，又吃不下东西，藏针见她似是感了风寒，便去替她寻大夫。

　　迷迷糊糊间似乎睡了过去，又总是会时不时痛醒。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靠近了她。她眼皮太沉，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记得那人的手掌宽厚微凉，覆上她滚烫的额头时，她几乎是本能地向那片凉意蹭了蹭。苦涩的药汁被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她蹙着眉偏头想躲，那人却极有耐心地托着她的后颈，低声哄了句什么，声音像夜风穿过松林。

　　沈筠啊沈筠，你如今是出息了，连梦都能做的这样真了。

　　再往后的事她便都不记得了。

　　等到夜间醒来，发现沈砚守在她床边，她心里有些说不上的感觉。

　　她叫醒沈砚，让他回房睡，明日还要去码头，得好好休息。

　　藏针进来守在她身边，替她换下汗湿的衣衫，简单擦拭一番后扶她躺下。

　　“藏针，起先照顾我的人，是阿兄吗？”
　　她轻声问，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藏针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是。”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后，她闭上了眼，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反而沉沉坠了下去

　　是啊，这里是舟山，而他远在京城，又怎么会在此处照顾她，守着她呢？
　　是她想多了。

　　第二日一早，沈筠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便要与沈砚同去码头，起先沈砚并不同意，经不住沈筠坚持，终是将她一同带了过去。

　　六月的暑气蒸腾，裹挟着海风的腥咸弥散在空气中，沈筠撑着竹骨伞立在码头。

　　今日她着一袭浅绿纱衣，衣袂间绣着几朵淡青色的玉兰，随风轻摆，似有若无，长发挽起垂髻，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衬得皮肤更白，天然一副冰肌玉骨好颜色。

　　不远处茶肆二楼的窗开着，坐在窗前之人抬眼看向码头，目之所及，只一抹浅绿背影，单薄，脆弱。
　　握住杯盏的手逐渐收紧，饮下的茶水仿佛成了烈酒，在腹中烧灼。

　　“大人，查到了，沈渊的亲信曾在几日前秘密离京，暗卫循迹查探线索，发现此人在沉船前夜抵达舟山一带，人已抓获，正在审问。”

　　顾峋将手中茶盏放下，仍望着远处的女子，神色晦暗不明。

　　日头渐渐高了，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明明暑气正盛，可沈筠却觉得背后泛着丝丝寒意，她凭着直觉转身回望，却只看到远处茶肆二楼翻飞的窗帷，而其后的窗格内空无一人。

　　沈筠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疑惑。

　　“筠儿。”沈砚的声音传来，沈筠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立在身旁的兄长。

　　“在看什么？”

　　“...没什么，许是听错了。”

　　沈砚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那扇窗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走吧，日头毒，别晒着了。”

　　她点点头，跟着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