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角晦还明》长生苦

56、醉叩扉 醉闯深宫诉

　　一连三日，赵璟几乎都没合眼。前朝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攻讦，都指责对方是那幕后黑手。
　　涉事官员更是上下推诿，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眼下只有等沈砚赶到舟山，查明一切传信回京了。

　　赵璟心里清楚，沉船一事绝非意外。要么是朝中有人不想看到两国议和，故意从中作梗；要么就是南洋寇首自导自演，故意制造开战借口；又或者，是沿海某些势力，想借此浑水摸鱼。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不安。

　　他太累了。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本都在逼他做决定，每一道目光都在审视他的能力。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这晚，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乾清宫内，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灌了小半壶烈酒。酒劲混着连日来的疲惫和无处宣泄的憋闷，一股脑地涌上来，烧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了沈明瑶。想起了以前，每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总能看出他的不对劲，或是温言软语地开解，或是俏皮地逗他开心，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也能让他觉得松快不少。

　　可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又传出他留宿翊坤宫的消息后，沈明瑶对他就彻底变了。
　　她依旧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依旧对他温柔体贴，甚至比以前更加懂事。却绝口不提立后，不再使小性子，连他说要去翊坤宫，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赵璟知道她在生气，在伤心，在用这种方式罚他。

　　可他这几天焦头烂额，分不出心思去细细安抚。他以为，给她时间，她自己能想通。可他忘了，有些伤口，不是仅凭时间就能轻易愈合的。

　　酒意上涌，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赵璟再也按捺不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试图搀扶的苏承安，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景仁宫走去。

　　夜已深，景仁宫却还亮着灯。

　　沈明瑶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听到外面急促踉跄的脚步声和宫人低低的惊呼，她眉头一蹙，刚放下账册，殿门就被“哐”地一声撞开了。

　　赵璟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眶发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陛下？”沈明瑶心里一惊，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起身行礼，“您怎么……”

　　她话没说完，赵璟已经大步跨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道也有些失控，捏得她生疼。

　　“瑶儿……”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委屈，“你这几天……为什么对朕这么冷淡？”

　　沈明瑶被他眼里那股浓烈的情绪震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臣妾没有，”她垂下眼，声音平平，“臣妾一直尽心侍奉陛下。”

　　“你有。”赵璟打断她，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语无伦次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气朕那晚去了翊坤宫？”

　　沈明瑶指尖一颤，没说话。

　　赵璟却像是得到了确认，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紧紧的，“朕知道错了……瑶儿，朕那晚就是心里有气，气你不理朕，朕是去了淑妃那儿，可朕什么都没做。”

　　“瑶儿信我，好不好？”

　　他急切地解释着，热气混着酒气喷在她耳畔。
　　沈明瑶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解释，心里那堵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涌出压抑其中的酸涩痛楚。可她不敢信，她怕这又是他醉后的胡话，怕自己稍微心软，就会再次被辜负。

　　“陛下，您喝醉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

　　“朕没醉。”赵璟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眼里有醉意，更有一种偏执的认真，“朕清醒得很。朕知道你在生气，在怪朕……可朕心里难受，瑶儿，朕心里憋得难受……前朝的事，那些大臣，他们都在逼朕……现在，连你也不疼朕了……”

　　说着竟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别不理朕……你疼疼朕，好不好？”

　　沈明瑶浑身僵硬地被他抱着，颈窝处传来湿热的触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璟，脆弱，无助，将最深的恐惧和委屈，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
　　心里那堵墙倒了。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脊背，轻轻拍了拍。
　　赵璟感觉到她的回应，身体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灼热的吻胡乱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睛、脸颊，最后堵住了她的唇。

　　“朕没醉……朕要你……”他含糊地在她唇边低语，半强迫半哀求地将她抱起，踉跄着走向内室的床榻。

　　沈明瑶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知道他此刻的言行或许当不得真，可当他用那种破碎的姿态拥着她，诉说着他的恐惧和需要时，她发现自己竟再也无法硬起心肠。

　　这一夜，景仁宫的烛火摇曳了几乎整晚。

　　天光微亮，晨露未晞。

　　沈明瑶睁开眼，身边是赵璟沉沉的睡颜。他呼吸均匀，脸上那种醉酒后的潮红和脆弱已经褪去，只余下淡淡的疲惫。昨夜种种，混乱，炽热，带着酒气和泪水的咸涩，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下床。身上还是有些酸软，但她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他。

　　梳洗过后，她让丹朱去小厨房端来一碗早就备好的醒酒汤，自己则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吹散热气。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赵璟是被一阵清苦的药草香气唤醒的，宿醉的不适让他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床边那个安静坐着的侧影上。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舟山的噩耗，朝臣的争吵，独自灌下的烈酒，不受控制走向景仁宫的步伐，还有……她最初疏离的眼神，自己那些颠三倒四的醉话，以及后来近乎失控的索取……

　　赵璟耳根微微发热，心里升起一丝清晰的尴尬和懊恼。他昨夜似乎太过失态，也太过粗鲁了。

　　“瑶儿……”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微妙的心虚。

　　沈明瑶闻声抬眸，神情温和地看向他，将手中温度刚好的醒酒汤递过去：“陛下醒了？先把汤喝了吧，解解酒，头就不那么疼了。”

　　她动作自然，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赵璟接过碗，一口气将温热的汤药喝下，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却也的确驱散了些许昏沉。

　　放下碗，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清晨略显凝滞的空气。

　　“昨晚……”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窘迫，“朕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朕心里……只有你一人。在翊坤宫，朕真的只是……”

　　“陛下，”沈明瑶轻声打断了他，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情绪，“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臣妾都明白。”

　　她嘴上说着明白，可那姿态分明是将他未尽的解释，连同昨夜那些混乱的情绪一起轻轻推开，不愿再深谈。

　　赵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温热又凉了下去。

　　她信了吗？或许信了。但她显然还没有完全原谅他，或者说，还没有完全重新接纳他。

　　最终，赵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他掀开被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宿醉的头痛，眉心又拧了起来。

　　沈明瑶也站起身，如往常一般，吩咐宫人准备热水、朝服，伺候他梳洗更衣。一切井然有序，无可挑剔。

　　只是两人之间那片刻的静默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