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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清弦乱(1) 七十三魂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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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一刻,皇城还浸在墨色里,乾清宫的烛火却猛地亮起。
内侍监总管苏公公带着通政司主事叩响了殿门,声音破了调:“陛下!杭州府加急!贡船……贡船沉了!”
帐内的少年帝王猛地坐起身,他没顾上穿衣,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把抓过急报,“岁贡沉海、使臣溺亡”几个大字随之撞进他眼中。
“传!”赵璟声音陡然提高,显然是动了气,“传首辅顾峋、次辅徐明,还有都督同知秦风,即刻到乾清宫议事!”
卯时三刻,晨光刚漫过奉天殿的鸱吻,殿内文武百官已依序列好班次。赵璟坐在御座上,腰背不似往日端直,眼底也带着淡淡的青影。
通政司主事率先出列,捧着昨夜那封急报作详细禀报,声音在肃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陛下,江浙贡船沉没之事已核实,岁贡船于舟山海域触礁,船上贡银十万两、绸缎千匹尽失,随船的使臣及仆从共七十三人,无一生还。”
赵璟直起腰身,目光凛冽地落在朝中百官身上,一时间殿内人人自危,垂首不敢言语。
“十万岁贡,七十三条性命,一夜之间尽数沉海,众卿,是否该给朕一个交代?”
御座下的官员闻此齐齐躬身,几个工部兵部的侍郎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隐在笏板后的眼神中透着慌乱。
“陛下!臣有本启奏!”一声急切的奏报打破沉寂,兵部侍郎郑义随之出列,他掌管船政多年,此刻额头青筋暴起,握着笏板的指尖发白。
“此番朝贡所征之船乃福州船厂监造,微臣昨夜核查旧档,发现近三年造船款项逐年缩减,工匠薪俸克扣三成,工匠既拿不到上等的材料,薪资又不足以养家糊口,无奈之下,只能使用劣等船材充数,致使贡船倾覆!”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群臣,最终死死钉在顾峋身上,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微臣敢断定,此番贡船沉海并非意外,而是首辅推行新政,强挪海防专款所致!”
赵璟挑了挑眉,目光在郑义身上逡巡片刻,又到落到一旁面色沉静的顾峋身上,他似乎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一时朝堂上的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支持新政的大臣面色凝重,而站在郑义身后的几位官员则眼神闪烁,低着头并不言语。
吏部尚书韩立扫了眼堂上的官员,将各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鄙夷一笑。
“郑侍郎此言差矣!”他在此时出列,须发皆白却身姿稳健,“首辅推行新政以来,国库渐丰,各地民生改善诸位大人有目共睹。海防款项调度皆有陛下御批,何来强挪之说?”
他朝赵璟躬身道,“陛下明鉴,船政采买向来由工部与户部共同监管,若真有次品船材流入船厂,也是工部难辞其咎,怎能一味将罪责推给新政?”
内阁次辅徐明也上前接话道∶“陛下,减拨款项一事不假,然此举是为堵弊。前年造船银两中,光是购置船材就有三成流入私囊,首辅同我等商议后,决定按实际需用核减,每笔用途皆在银库存档。”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义,“去年福州船局验收文书,载明船材合规,签字者正是郑侍郎的侄子郑文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静了。众人面面相觑,郑文彬的确在福州船司任职,主管船材审办,这样看来郑义岂不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璟看向顾峋,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顾卿,徐卿所言,可有实证?”
“内阁封存账册、文书,陛下自可查验。”顾峋答道,声音平稳。
郑义处于舆论中心,并未慌乱,反倒挺直了腰,抬头朝赵璟道,“陛下,徐阁老只提文书,却没说明其中缘由,内侄去年验收时,曾发现船局工匠私换劣料,当即拘了数人,还上书臣请奏严办。至于签字验收,是因后续工匠补齐了料材,他复查无误后才落笔,徐大人若只拿一纸验收文书说事,倒像是故意忽略前情,给臣的侄子扣罪名。”
说着,他言辞愈发恳切,“要说战船倾覆,微臣也有责任,若是微臣当初严查船材充数一事,奏明陛下,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至于微臣方才所言首辅强挪专款一事,句句属实。战船料材劣质,而那些本该用作海防的银两,却流进了新政特设的农桑新库,若不是新政乱政,怎会使得我大启船渡沦为葬送人命,有损国威的笑柄。”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颇有些诤臣不死不休的气势。
“郑侍郎拿些轻飘飘的证据便想定首辅的罪?”都督同知秦风紧接着出列,他早年曾跟随顾峋在北地抵御外敌,去岁刚回到京城,数年沙场磨砺使得他比常人多了几分粗野的锐气。
“福州船厂的监管权在工部,采买事宜皆由郑文彬一手操办,如今出了问题,郑侍郎不先自查,反倒撇清自己而来诬陷首辅,未免太过蹊跷!”
就在此时,沈渊从班次中缓缓走出,他先对着赵璟行过礼,“陛下,郑侍郎所言非虚。臣掌管户部,深知近年海防款项调度异常,臣私下曾多次劝谏首辅,然皆未果。”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就连去岁冬月本该拨给海防的修缮款,也被首辅扣下改拨江南织造。”
沈渊微微侧首转向顾峋,“顾大人,你可知这战船沉的不仅是岁贡,更是我启朝的国威。败国使臣溺亡海中,若敌国以此为凭再起战事,又当如何啊?”
“若是应,我朝于理有亏,即便战捷,也有失大国风范,若是不应,岂非为人耻笑,惧一区区弹丸小国?”
沈渊话音刚落,又有数位官员接连出列,纷纷附和郑义与沈渊的说法,字字句句都将矛头指向顾峋。
殿内空气顿时凝滞如铁,支持新政的官员与反对者针锋相对,争执声此起彼伏。
一直沉默其中的韩立冷笑一声,道:“尔等只知空谈,可知新政推行后,江南织造已为朝廷省下三成采买费用,而这些钱款最终都用在了边防军备上!”
秦风也接过话头:“受首辅之意,我大启水师战船近年革新换代,战力提升数倍,何来牺牲海防之说!”
沈渊立于众人之前,闻此微微挑眉,开口道∶“两位大人可别顾左右而言他,臣如今问的是顾大人克扣海防款项一事。”
他瞥向顾峋,想看看他作何解释。
顾峋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沈渊一众人,素来平静的语气沉了几分:
“臣所行之事款项调度有章可循,船材采买已负有司监管。诸位大人手握证据如此齐全,从次品船材到专款流向,短短一夜便尽数呈上,倒像是早有准备。”
他视线最终落在沈渊脸上,“沉船之事尚未查清,诸位便急于定我之罪,如此急切,是想掩盖什么?”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沈渊脸色微变,郑义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顾峋收回目光,朝赵璟垂首而言:“新政利弊,日久自明。沉船之事,需得彻查。”
“既沈大人不信我,臣请暂离首辅之位,回府静候,另望陛下派钦差赴舟山查案,不仅要查船毁缘由,更要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有无刻意构陷、掩盖真相之人。”
赵璟看了看神色略显不自然的沈渊一派,心中已然明了几分。
顾峋此举,既显坦荡,又暗藏反击,还给了朝堂缓冲的余地。他沉吟片刻,便道:“准奏!传朕旨意!昭勇将军沈砚即刻离京,携钦命往舟山彻查!首辅暂回府中,静候结果!”
顾峋应下旨意,退回班列,动作一丝不苟。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想到顾峋竟能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下反将一军。
朝班解散时,官员们的窃窃私语如乱弦摩擦,可谁都不愿意出头支持谁,如今这朝堂的局势风云莫测,权势之争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