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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静夜书(2) 街角残躯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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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顾峋因在文渊阁核对一批陈年实录,出来得晚了,守门的禁卫见是他,恭敬开了宫门,送他上了马车。
车轮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嘚嘚”声。车厢内,顾峋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冗务后的倦意。
行至离萧府不远的街角,马车忽然一顿。
外面传来陈锏压低的询问声:“大人,前头巷口……好像躺着个人。”
顾峋睁开眼,眸中倦意褪去。他掀开车帘一角,顺着陈锏所指望去。
月光惨淡,照在巷口的阴影里。一个青年蜷缩在墙根下,衣衫被血浸透,看不清面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遍布着骇人的青紫和干涸的血迹,蜷缩的姿态也极其别扭,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手脚,又随意丢弃在此。
陈锏下车查看,探了探那人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回头低声道:“还有一口气。身上骨头断了好几处,内伤恐怕更重。”
顾峋的目光下移,最终落在那青年沾满血污的手上,神色平静。
“大人?”陈锏见他沉默,试探地问,“救是不救?若是不管,这人恐怕熬不到天亮。”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顾峋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厢壁,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回去。”
“是。”陈锏不再多问,利落地将那气息微弱的青年扛起。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墙角那一小滩逐渐凝固的血污。
翌日清晨,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六宫。
沈明瑶正在用早膳,一勺燕窝粥刚送到嘴边,丹朱便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银勺随之“当啷”一声落在瓷碗里,溅出几点乳白的粥渍。
沈明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晨起时残存的慵懒褪得一干二净。她慢慢放下手,指尖冰凉。
“宿在……翊坤宫?”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是,”丹朱低下头,不敢看她瞬间苍白的脸,“外头都传遍了,说陛下是过了戌时才进去的,今早天不亮才走……内务府也记档了。”
记档了。
那就是真的。
沈明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昨夜景仁宫那盏被她亲手熄灭的灯,想起自己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寂静的宫道,心里那点可笑的期待……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上来,她将眼前的碗盘掀翻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好啊!”她咬着牙,“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傻子耍!”
丹朱吓得扑通跪下:“娘娘息怒!”
息怒?她如何息怒?
她怨赵璟的薄情,怨萧若蘅的虚伪,更怨她自己。
怨她自己为什么这么好骗,不清不楚的就与人交付了真心。明明入宫前就想得清清楚楚,她要的是权力,是后位,是沈家的荣耀。赵璟的宠爱垂怜,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可他待她是那样好,专宠,赏赐,协理六宫的权柄,独一无二的信任。他甚至默许了她包揽权力、拉拢太妃、收买宫人的那些小动作。
在这样的偏爱下,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开始信任他,依赖他。
她以为,他待她如此不同,后位,名分,不过是水到渠成。只是时间问题,只是需要平衡前朝。
可他偏偏不舍给她一个肯定的承诺。
他用国本大事的借口搪塞她,用专情的偏宠安抚她。每一次试探,他都轻巧地挡回来,或是用柔情蜜意糊弄过去。
现在甚至开始冷落她,转而宠幸起了其他人。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前一刻还在她耳边说着“只你一个”的人,转身就能拥着别的女人入眠。
她不懂人心怎么能变得这么快,难道之前的那些温存眷恋都是假的?还是帝王的情爱,本就如此廉价善变,可以同时分给许多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萧若蘅明明说过无心争宠,却突然做出了转变,开始接纳他人。
她曾自诩铁石心肠,算计精明,以为能在这深宫里游刃有余。却不想,最先动心的是她,最放不下的是她,如今像个笑话一样被撇在一边伤心难堪的,还是她。
原先的愤怒被一种奇异的漠然代替,她的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收拾干净。”她开口,声音平静地可怕。
“是,娘娘。”丹朱连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既然真情留不住,她便就舍弃真情,既然人心易变,她就牢牢抓住那些不会变的东西。
顾府,西厢一间僻静的客房内。
陆危楼在一阵剧痛中恢复了意识,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头顶素青的帐幔。
这不是萧府那个阴暗潮湿的柴房,也不是乱葬岗。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却引来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醒了?”
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陆危楼猛地转头,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黑。他强撑着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站在床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人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绝不是寻常之辈。
“……”陆危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嘶哑,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陈锏转身示意侍女倒了温水,递到他跟前。
陆危楼也没拒绝,适量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缓解了些。
“多谢。”声音依旧嘶哑,但总算能出声了。
“你从哪来?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受此重伤?”陈锏屏退房中侍婢,直截了当地问。
陆危楼垂下眼,看着身上干净的被褥,沉默了。
陈锏也不催促,只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只是公事公办的审视。
过了许久,久到陆危楼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放弃询问时,陈锏才再次开口:
“你身上筋骨断了七处,内腑受损,高热三日不退。是我家大人将你带回府中,请了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正为你诊治续骨。你这条命,是他救下的。于情于理,都该告知来历。”
陆危楼颤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日萧靖岳冰冷的目光,想起了那些毫不留情的重击,骨头断裂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
他趁夜里府中守卫松懈,撑着最后一口气逃出来,却在离萧府不远的一处街巷转角晕死了过去。
是那位“大人”,救了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暗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陆危楼。原是萧府大小姐的……侍卫。”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力气,才继续道:“因……得罪了家主,被……责罚至此。”
他没有详说如何得罪,陈锏也没有追问。
“救我的……是哪位大人?”陆危楼看向陈锏,眼神里带着一丝迫切。
“当朝首辅,顾峋顾大人。”陈锏答道。
陆危楼瞳孔猛地一缩,救他的人竟是顾大人!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绝处逢生般的激动。
“顾大人……救命之恩,危楼……没齿难忘!”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陆某……已是残废之身,但……若大人不弃,陆某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以报大恩!”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锏,胸膛因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
陈锏听完他这一番肺腑谢言,淡淡道:“你伤重未愈,这些话,等你养好了再说。好生歇着。”
他没替顾峋做决定,只是交代了一句,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陆危楼看着他离开,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松弛下来,瘫回床上。他看着头顶的帐幔,眼神复杂。
顾峋为什么要救自己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卫?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老天爷给他留下的,唯一一条生路。
陈锏脚步未停,叩了叩书房的门入内。
他将顾峋托他去查的事尽数禀报,又简要交代了陆危楼的情况。
顾峋正查阅一份来自江南的密报,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批完最后几个字,他搁下笔,淡淡道:“底子如何?”
“根骨不错,是练外家硬功的好材料,可惜筋脉断得厉害,右手和左腿……就算接上,也难复旧观。内息全散了。”
顾峋目光落在面前镇纸之上,未置一词。
陈锏静候片刻,又道:“他还说,愿为大人效力。”
顾峋的目光从镇纸上移开,重新看向卷宗,指尖拂过纸页:“知道了。让他安心养伤。”
陈锏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