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角晦还明》长生苦

52、静夜书（1） 负气而来心

　　接下来几天，赵璟像是真忙了起来，前朝总有要紧事绊着脚，连着几日没踏足景仁宫。

　　这日午后，赵姮来御书房看他，见他眼下有些青黑。

　　她走到案前，随手翻开一本策论，只见里头夹着一页素笺，上面是用簪花小楷誊抄的诗句。赵姮瞥了一眼，合上策论，没提那诗，只淡淡道：“跟明瑶闹别扭了？”

　　赵璟笔尖一顿，没吭声。

　　赵姮叹了口气，在他下首坐下：“你年纪小，有些事抹不开面子，本宫知道。可你是皇帝，后宫不安，前朝如何能稳？明瑶那孩子心思重，你晾着她，她心里更没着落。你若觉得眼下见了面不知说什么，不如……”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去翊坤宫看看淑妃。那孩子性子静，不缠人。你去坐坐，既全了萧家的脸面，也让自己喘口气。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赵璟皱了皱眉，想反驳，可看着姑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觉得说什么都像狡辩。
　　“知道了。”他闷声应了一句，算是妥协。

　　“还有上回你托本宫打探的事。”赵姮见他应下，又提起另一件事，赵璟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兴致缺缺的双眼重新亮了起来。

　　“朕要有舅妈了？”

　　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活像是等着听新鲜事儿的少年郎，半点天子的威严也无，倒让赵姮有些好笑。

　　“你想得倒美。”赵姮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虚虚点了点他，“你舅舅那性子，你还不清楚？本宫派人去问了一圈，他府里的下人都说，首辅大人每日不是上朝入阁，就是回府闭门谢客，哪有空闲招惹什么姑娘。”

　　赵璟没听见想听的，撇了撇嘴，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赵姮好笑又无奈：“你呀，自己宫里的都管不过来了，倒有闲心操心你舅舅。他是年岁长了些，可他是堂堂首辅，要是他不想，谁能逼他？”

　　“行了，”许是察觉到赵璟的低落，赵姮语气和缓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舅舅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你啊，还是得先管好自己。我赵家苦于人丁单薄久矣。你如今也大了，该明白子嗣昌隆，朝局才能稳固。那些大臣们日日上奏催你成婚立后，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皇家后继有人？”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赵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嗯。”他闷声应道。

　　待赵璟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外头天色早已黑透，他叹了口气，带着苏承安起身往后宫走。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景仁宫外。景仁宫宫门紧闭，但透过门缝，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昏黄跳动的烛光。

　　赵璟脚步停了一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和别扭又涌了上来。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透出的光，想进去，可脚下像是生了根。

　　进去说什么？继续那晚不欢而散的对话？还是像没事人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正犹豫着，那微弱的烛光，忽然“噗”地一下，灭了。
　　整个景仁宫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无声地将他拒之门外。

　　赵璟心头猛地一刺，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那点犹豫和迟疑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好啊，这是连灯都不给他留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气冲冲地朝着与景仁宫相反的翊坤宫方向走去。

　　来到翊坤宫前，两个守门的宫人见了他唬了一跳，刚要高声通传，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赵璟放轻脚步，径直朝着其中透出光亮的主殿走去。

　　殿门半开，萧若蘅侧对门半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她换了身浅碧色的寝衣，钗环尽数褪去，脸上也未施脂粉，在灯下看着，比平日更清减几分。

　　她看得很专注，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案几上除了那卷书，只放着一盏清茶，已没了热气。
　　赵璟站在门口，看着她安静的侧影，心里那股躁郁奇异地平复了些。

　　这里太静了，让他那些烦心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萧若蘅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她放下书卷起身，规矩地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嗯。”赵璟应了一声，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在她方才坐的位置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放下的书，“看什么呢，这么晚还不歇着？”

　　萧若蘅直起身，也没客气，在他下首重新坐下，将书卷往他那边推了推：“《水经注》，看到汶水一篇，有些古地名对不上，便多看了会儿。”

　　赵璟拿起那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简略的舆图。他随口问道：“你对地理水道也有兴趣？”

　　“是，”萧若蘅垂眸，指尖拂过书页上自己画的那的线条，“臣妾觉得，水无常形，却又有常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导。看前人治水，有时也能从中得到些为人处世的感悟。”

　　赵璟微微一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女子心里装的东西，恐怕比她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一时无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赵璟忽然觉得有点渴，又有点累。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道：“给朕也倒杯茶吧。”

　　萧若蘅点头应下，也没叫宫人进来，起身去提一直温在熏笼上的小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碗。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

　　赵璟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干涩劲儿缓过来。他放下茶碗，看着对面又开始安静看书的萧若蘅，忽然觉得，这样待着，好像也不错。

　　他靠在榻上，眼皮越来越沉。

　　萧若蘅那几句堵不如疏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混着前朝那些糟心事，还有景仁宫骤然熄灭的灯……乱糟糟的，理不清。
　　耳边是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鼻尖是清淡的药草清香，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头一点，人便歪在了榻上。

　　萧若蘅翻书的手指一顿，抬起头。

　　赵璟已经睡着了。他侧躺着，眉头微蹙，似乎梦里也不得安宁，但呼吸却渐渐均匀绵长。
　　少年天子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不设防的疲惫。

　　萧若蘅放下书，静静看着熟睡的赵璟。

　　她起身，从里间取出一条薄薄的绒毯，轻盖在他身上。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少年人紧实而瘦削的骨骼。

　　他睡得很沉，没有醒。
　　萧若蘅收回手默默退开，重新坐回灯下，拿起了那本没看完的书。

　　殿内烛火轻摇，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