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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新昼长(2) 醉眼问卿心 ...

  •   他正怔立着,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伴着一声恭敬的轻唤:“大公子。”

      沈砚回头,是绣雪端着茶盘走来。

      他压下心底的翻涌,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仍落在那锦盒上:“筠儿呢?”

      “小姐去后面的花圃摘花了,说是想插瓶摆在案头,一会便回来。”绣雪将茶盘放在一旁,随口答道,见沈砚盯着那锦盒,也没多想。

      沈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这玉佩,我怎未见筠儿佩戴过?”

      绣雪闻言愣了一下,抬眼瞧了瞧那枚墨玉麒麟佩,又看了看沈砚的神色,犹豫了一瞬。

      她知晓自家小姐同顾大人的往来,也知此事不便为人所知,可大公子是小姐的兄长,自小便待小姐极好,小姐从前有什么事也从不会隐瞒于他,告诉他想来也不打紧。

      “这玉佩是首辅大人赠与小姐的。”

      见绣雪承认,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嘴角微微抽搐,逼着自己问下去:“他们……往来多久了?”

      “算起来,也有三年了。”绣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对沈筠的心疼。

      “自您去了边防,老爷不待见姑娘,府中人也不把姑娘当回事,有一回年关,老爷带着家里人去报国寺祈福,姑娘因给寺庙后院的乞儿分吃食误了时辰,没赶上回府的马车。

      独行至西郊冰湖时,遇到一伙贼人,姑娘不慎坠入冰湖,恰巧顾大人经过,才救出了姑娘,后来姑娘同他一直有书信往来,虽不频繁却也没断过。”

      绣雪顿了顿,看了看院外的方向,声音放轻了些:“只是顾大人身份特殊,不便与姑娘走得太近,老爷又从不在乎姑娘的心意,他们便只能私下往来。这枚玉佩,是大人春日里送的,说能护姑娘平安,姑娘日日带在身上,今日许是花圃泥泞,恐脏了玉,才放在了这里。”

      “顾大人待姑娘的好,奴婢看在眼里,他给姑娘寄信,教姑娘识人辨事,又替姑娘平了许多事,帮了姑娘许多,几番救她于危难。姑娘对他情意甚笃,只是姑娘觉得她同顾大人身份悬殊,从不肯承认心意,奴婢同藏针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苦了姑娘......”

      后面的话沈砚听不清了,那句情意甚笃成了扎向他心底的一根满是倒刺的针,让他无法拔出,无法忽视。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沈筠温和的声音:“绣雪,茶泡好了吗?”

      沈砚回过神来,将眼底的异样敛去。他转身对着绣雪低声吩咐:“我先走了,别告诉筠儿我来过。”
      不等绣雪回应,他便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倚翠园。

      “绣雪,谁来了?”沈筠拿起柜上毛巾将湿手擦净,向丫头问道。
      “没谁,奴婢闲着无聊自语解闷呢?小姐花摘好啦?”绣雪摇摇头岔开话题,虽然不知道沈砚是怎么了,但她还是照做了。

      “都摘好了,一会藏针便搬进来了。”沈筠来到书案边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未觉察到有什么异样。

      “晚点插好记得替我送去父亲同兄长房里,”沈筠顿了顿,又道:“算了,哥哥那里我自己送去吧,正好小厨房煨着莲子羹,他从前信中总跟我提起,顺道送些过去。”

      绣雪点头应下,抱着沈筠适才换下的沾了泥污的罩衣出去浆洗了。

      沈砚踉跄着走回自己的院落,反手便将房门闩死,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未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映着桌案上散落的酒坛酒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沈砚抓起一坛未喝完的烈酒,仰头猛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楚。

      绣雪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沈筠的身不由己、与他人的恩怨情仇……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这些年来的执念。

      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沈砚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浑身燥热,心口的闷痛却未有半分麻痹,反倒愈发清晰。

      他伏在桌案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平日里沉稳锐利的眉眼,此刻只剩酒后的脆弱。

      与此同时的沈府回廊内,沈筠端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脚步轻缓地走向沈砚的院子。

      她知晓沈砚回京后便心事重重,昨日去了父亲书房更是愁眉不展,想必是有烦心事。从前她遇事总依赖他,如今他归来,她也想为他分些忧,便亲手炖了他爱喝的莲子羹。

      到了院门口,见房门虚掩着,酒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沈筠不由得蹙起眉头。

      她轻推开房门,屋内的景象让她一怔,原本一尘不染的房间现下满地狼藉,书画笔纸散落一地,沈砚伏在桌前,周身酒气浓重,显然是喝了不少。

      “阿兄?”沈筠放轻脚步走近,将莲子羹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脊,轻声问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是不是有心事?”

      沈砚没回应,也没抬头,沈筠以为他已睡着,便想着替他将房里窗户关上,免得夜风吹得着了凉,刚转身没走几步,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再看清时,发现自己已倒在沈砚怀中。

      沈筠被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想脱身时,却发现身体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沈砚将头埋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混着浓重的酒气。

      “别嫁给他,别去南疆,好不好?”

      沈筠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沈砚,只见他缓缓抬头,眼底遍布红血丝,脆弱不堪。

      “父亲都告诉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许颤抖,虽然她早已认下此事,可如今见沈砚这副模样,这些时日以来强压心中的痛楚再难以遏制。

      沈砚未回答,只握住沈筠的手,力道不算大,却也挣脱不开。

      “是兄长不好,没有早些回来,我不在的这三年,你都受了多少委屈?”他声音暗哑,缓缓凑近她,想克服酒劲看清她的脸,“告诉哥哥......”

      沈筠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慌乱,她想解释,却不敢看那双异常炙热的眼睛。

      “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沈砚低低地重复一句,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他抬手想触碰沈筠的脸颊,却在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羽后默默放下,“是习惯了受委屈,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也习惯了…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是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的手紧握成拳,“还是因为有了心上人,便觉得这些委屈不必再同我说了,不再需要我这个哥哥了么?”

      这话一出,便戳中了沈筠埋藏心底的隐秘心事,她不自觉地抬头,想从沈砚的眼睛中看到,他是真的知晓顾峋同她的事,还是无意间说出这样置气的话。

      “阿兄,你醉了。”她强压着心头的滞胀,平静道。

      “我没醉……”沈砚摇头,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松开沈筠的手,脱力般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颈间的吊坠,“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也知道你的难处。可从前你无论什么事都会告诉哥哥...开心的、难过的、受了委屈的,哪怕是件小事,也会拉着我说个不停,从不会瞒我。”

      他说着抬起手,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的下颌处,极轻地碰了碰,“怎么现在长大了,反而有秘密了?”他皱了皱眉,目光回到沈筠面上,“是什么秘密,连我都要瞒着?还是说在你心里,已经有人比我这个哥哥更重要了?”

      沈筠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也不知从何说起。

      母亲的死,顾峋和她的关系,沈渊的怀疑、还有和苍图弈的婚约……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沈砚痛苦的模样,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面前人始终垂眸沉默,眼底泛着红却不肯说一个字,沈砚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也渐渐褪去。他知道,沈筠是认定不告诉他了,再逼下去,只会让她更难受。

      他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目光也转向别处。

      “罢了,我不问了。”他声音更哑了,像是妥协,“是哥哥不好,为难你了。”

      他还是想扮演一个好兄长,一个不让她害怕,也无法让她认清的哥哥。

      沈筠见他落寞的神情,终是没忍心,她牵起沈砚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阿兄,你放心,现在我能替父亲做许多事,他还有很多地方能用到我,不会轻易放我走。况且苍图弈那边形势复杂,没有几个月脱不开身。”

      “就算...”沈筠顿了顿,又道:“就算将来真的要嫁,我也会念着你,你是我的哥哥,是我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她安抚着沈砚,却没看见他眼中变了味的情绪。

      “我答应你,我们不会再分开。”

      沈砚沉默了许久,最终将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牢牢反握住。

      他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又一次曲解了她的意思,又一次把她的爱理解为男女之情,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爱之一字,本就没有界限。

      外面的那些人,妄图利用、引诱他的妹妹,他自然得替她解决掉麻烦,让她看清,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究竟是谁。
      只要他活着,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就有办法让她的心,重新回到他身上。

      况且,是她说,他们永远不会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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