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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新昼长(1) 浴血三载功 ...

  •   午时日头正盛,蝉鸣被暑气蒸得粘稠,一声叠着一声,漫过沈府青灰的瓦檐,又撞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碎成满地聒噪的影子。

      槐树的枝桠伸得极长,墨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去了大半日光,庭院中当值洒扫的丫头小厮三三两两聚在此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零星落叶,偶尔说几句闲话,消磨着时间。

      沈砚换了一身月白常服,乌发用玉冠束起,微风拂过时,长衫下摆轻轻飘扬,露出内衬里绣着的云纹,行动间除多了几分洒脱不羁,倒也同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沈家郎无甚差别。

      他来到沈渊院中,树下乘凉歇息的仆役见他来皆一一同他打了招呼,沈砚停下脚步,将落在肩头的槐叶拂去,朝众人道:“午间炎热,眼下院中也没什么事,你们且都回房去吧,不用守在此处。”

      众人自知沈砚仁心,即便多年未见,也都记着家中大公子的好,现下公子放话了,他们便也不再推辞,道过谢后结伴回了房中。

      书房内檀香袅袅,沈渊正站在壁前,端详着一幅展开的山水长卷。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沈砚三两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画卷上,只见其笔力深厚,意境悠远,落款是前朝名家手笔,显然是件珍品。

      “这是前日你杨伯父所赠,你这些年在边防见惯了惊涛骇浪,瞧瞧这江南山水,倒也能舒缓些心绪。”沈渊终于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沈砚凝神细看,缓缓开口:“笔法精妙,气韵生动,确是传世佳作。”中肯的评价,挑不出错处。

      沈渊并未听他的答案,只自顾道:“这世间事,并非只有一身硬骨就够,有时候,当如山溪之水,懂得顺势而为,才能保全自身,护住想护的东西。”

      沈砚心中一动,随即垂眸应道:“父亲教诲,孩儿记下了。”

      “嗯,交给你的事,可都办妥了?”沈渊转身坐回书案前,随手抽出一册账本。

      “依父亲所言,都办好了。”沈砚如实答道。

      沈渊点点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沈砚低头沉默片刻,紧握的手逐渐松开,终是将心头疑惑抛出,“父亲,我看妹妹最近同您贴心许多。从前您总说她怯懦软弱,难成大器,未想三载不见,筠儿竟改变诸多,让父亲也另眼相待。”

      提及沈筠,沈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些许真实的赞许:“从前她确实怯懦,只是这两年,确是长进不少。前段时间的族中纠纷、还有江南那几个废物的陈年烂账,都是她设法解决的,帮我省了不少心。”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深沉,“你既注意到了,那我也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沈砚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收紧指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沉声问道:“父亲请说。”

      沈渊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砚,一字一句道:“我已与南疆藩王苍图弈定下婚约,待他手头事毕,便将筠儿嫁与他作王妃。”

      闻此,沈砚瞳孔骤然紧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方才刻意维持的沉稳险些碎裂。

      他拼尽全力压下心头的惊异与痛楚,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父亲此举,可曾想过筠儿愿不愿意?”

      “儿女婚嫁,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她愿不愿意,有何所谓?”沈渊在笔架上挑出一支上好的狼毫,在账本上随性地批注圈画,就像他此刻肆意无谓的左右他人的命数般。

      涩意汹涌地漫上沈砚心头,自他替沈渊谋事以来,对于沈渊的命令同吩咐从不曾有过忤逆,可这一次,他无法做到同之前一样不过问,不抗拒。

      “父亲,南疆势力错综复杂,又远在千里之外,筠儿嫁过去,如何得以保全自身?”他克制着心头的刺痛,向沈渊求一个转圜的余地。

      “南疆情况复杂,苍图弈能够走到今天的位置也绝非善类,可他能给出我要的筹码,我亦能助他肃清余孽,扩张势力。此般交换本可止步于此,我与他都得到了各自所需,可朝堂风云、边疆局势瞬息万变,那些口头约定、物资往来,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毫无保障可言。”

      他抬眼看向沈砚,目光锐利,“唯有将筠儿嫁过去,沈家与南疆王府才算真正绑在一条船上,利益相融,荣辱与共,这份关系才能稳如磐石。”

      他顿了顿,眼神中多了几分自得,“筠儿聪慧,她能参透如今局势的关键,也早早应下此事助我牵制苍图弈。”

      “赤河王虽强,却也自负,筠儿知进退、懂谋略,既能稳住他,也能替沈家盯着南疆的动静,这份用处,远胜寻常女子。”

      闻此,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从未想过沈筠竟会轻易将此事应下。

      她是迫于无奈,还是真的看透了沈渊的布局?无数念头在他心底翻涌,不等他理清思绪,沈渊的目光已如火炬般落在他身上,残忍地戳破了那层他极力掩饰的伪装。

      “你不必这般隐忍。”沈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对筠儿的心思,真以为能骗过所有人?不过是从前她不起眼、你也尚未成事,便故作兄妹和睦罢了。如今你立了功回京,她也成了能替沈家扛事的女儿,你这份心思,便更按捺不住了,是么?”

      沈砚浑身一僵,随即屈膝跪下,垂眸沉默着。
      也是在此刻,他彻底明白,沈渊不仅算好了联姻的利弊,就连他的心思都早已纳入考量,如今他的话,起不到半点作用。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梧桐叶被热风翻动的沙沙声,衬得气氛愈发压抑。沈砚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他懂沈渊的野心和考量,也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只是他无法接受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沈渊看着他这副模样,重新拿起笔,“行了,回去吧,趁现在还有时间,多陪陪你妹妹,她从前在家中,最牵挂的便是你,就算是嫁人,她也要等你回来送她出嫁。记住你的身份,做好你该做的事,至于其他,便不是你该管的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机械地起身,退出书房。
      仲夏的热风裹着蝉鸣扑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愁云,他转头注视着另一边的倚翠园,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沉静的决绝。

      竖日傍晚,他到倚翠园想寻沈筠,来到门口,发现院门虚掩着,院内竹子葱郁,送来阵阵清冽香气,驱散了些许暑热。

      沈砚轻推院门而入,来到屋内,并不见沈筠身影,想来是去园中散心或是处理琐事了。他本想转身等候,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床柜,落在一只半开的锦盒上。

      锦盒内铺着月白软缎,一枚墨玉玉佩静静卧在其上,玉质温润细腻,泛着沉敛的光彩,绝非寻常黑玉可比。玉佩之上精雕着一只麒麟,鳞爪分明,姿态昂扬,纹路深浅有度,刀工精湛,透着一股威严大气。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枚墨玉麒麟佩,工艺考究、寓意尊贵,非权野重臣或世家大族,绝无资格佩戴这般规制的配饰。他在边关见惯了各式皇家赏赐与达官珍品,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质感与分量的墨玉麒麟佩,足见其主人身份绝非寻常。

      沈砚凝望着那枚玉佩,眉头紧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传闻。

      他离京前曾听京中旧友提及,内阁首辅顾峋手中有一枚顾家传世墨玉佩。那玉佩本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世代作为传家宝留存,直至顾峋出生前,有云游僧人途经顾家,为其批命时言明,此子命格极贵,远超寻常世家子弟,可这份极贵的命格,却也藏着反噬之险,需以瑞兽雕刻于灵玉之上贴身佩戴,方能镇压命格、化解凶煞。

      后来便是顾母自动手,耗费数月心力雕成这枚麒麟佩,代表母子间的牵挂,顾峋自出生起便日夜佩戴,从不离身,更别提赠与他人。

      可他身居高位,执掌内阁十载有余,行事低调沉稳,与沈家交集并不算多,这枚玉佩,又怎会出现在沈筠手中?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他猛地想起回京这几日沈筠的异样,心口的闷痛瞬间翻涌加剧。

      从前沈筠性子虽内敛,却也藏不住情绪,可他此番回京,总觉她眼底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却不像因要远嫁南疆而显露的惶恐伤神。

      彼时他只当是她迫于沈渊的压力,如今对照着这枚玉佩想来,那神情哪里是对远嫁的抗拒,分明是心中情意被牵绊的隐忍与痛苦。他虽不知顾峋与沈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清楚这枚玉佩于顾峋的意义,那是护他命格的信物,是亡母遗留的念想,能将这般物件赠予沈筠,两人情谊之深,必定超越寻常往来。

      苍图弈已是横亘在他同沈筠之间的大山,而这枚玉佩指向的男人,更叫他无法忽视。

      妹妹的身边,从来都不缺位高权重,年少有为的男子,从前他在京中时如此,如今他回来了,这样的境况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能无所顾虑地向她表露心迹,得到她的青睐,而他只能以兄长的名义默默守在她身边,连走进她心底的资格都无法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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