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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远舟顾 御前封将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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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卷着槐花香气穿过沈府回廊,沈筠静坐在窗前,望着院外那棵老槐树。一旁的滴漏滴答作响,将等待的时光拉得又细又长,她已坐在此处等了一整夜,从日暮到清晨,坐立难安。
今日便是沈砚回来的日子了,自上回她从杭州回京,沈渊便告诉她兄长已在归途,不日便能抵达京城。
“姑娘,要不咱们去门口候着吧?” 绣雪捧着新沏的龙井,见沈筠熬红的双眼,忍不住轻声提议,“方才听门房说,京里早就传遍了,大公子这次在边防立了大功,陛下说不定要亲自召见呢。”
沈筠指尖一颤,杯盏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三年前那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她站在眼前这棵槐树下,看着沈砚一身戎装翻身上马。那时他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青涩,笑着揉她的发顶说:“等阿兄打跑了倭寇,就给你带南边最甜的荔枝回来。” 如今荔枝该是挂满枝头了,那个总护着她的兄长,也终于要回来了。
她朝绣雪点点头,“走吧。”
刚走到垂花门,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百姓的议论:“快看,是沈将军的队伍!”
沈筠心头猛地一跳,不顾绣雪的惊呼快步跑到街角。只见一队玄甲骑卫兵正护送着一辆青色马车缓缓前行,为首那人身形挺拔,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虽然隔着一段距离,那熟悉的背影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阿兄!” 她忍不住扬声唤道,声音哽咽。
前行的队伍骤然停住,为首的将士勒转马头,那张被日光雕刻过的脸庞转向街角,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最终落在她的身上,原本锐利的眼眸瞬间漾起温柔的涟漪。
他想策马过来,缰绳却被身旁的副将轻轻按住。
宫城已在前方不远,圣命在身,不容耽搁。
“筠儿,在家等我。”他隔着人群朝她遥遥一笑,声音清晰地穿过喧闹,带着晨风的清爽,落入沈筠耳中。
沈筠用力点头,看着那队人马重新启程,直到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宫墙下,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绣雪递上帕子轻声安慰:“小姐别急,大公子复了命很快就回来了。”
回到府中,沈筠反而静了下来。她亲自去后厨盯着炖了两个时辰的银耳莲子羹,又将沈砚房里的旧物一一擦拭干净,尽管这些天来她已经做了无数遍。
谨身殿的鎏金铜炉里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在梁柱间凝而不散。
沈砚单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未拂去的征尘。
御座上的明黄身影清瘦,少年帝王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目光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御座之侧,立着位身着石青色常服的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身姿如孤松般挺括端方,石青色常服上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负手而立,既不似朝臣般躬身侍立,也无半分伴君该有的战兢,唯有周身萦绕的威严如道无形屏障,将旁人相隔开来。
沈砚知道,这便是当朝首辅,圣上亲舅,顾峋顾阁老。
“沈爱卿,这三年来你在福州海岸屡破敌寇,斩敌数千余级,护得一方百姓安宁,实乃我大启栋梁。”少年帝王嘉奖道,目光扫过阶下功臣时,下意识朝顾峋的方向偏了偏。
顾峋察觉到赵璟的目光,并未言语,视线始终落在沈砚身上。
这武将眉眼锐利如刀,横贯眉骨的疤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辨,显然是真刀真枪拼杀过的痕迹。玄色劲装下的身形挺拔,即便跪着也难掩一身悍勇之气,与京中那些勋贵子弟截然不同。
沈砚垂首叩答:“微臣不敢居功,海防之捷皆赖圣上天威与将士用命。”
赵璟温言嘉勉半晌,转头看向顾峋:“首辅觉得,朕该赏沈将军些什么?”
顾峋仍旧未有所动,只沉声道:“沈将军戍守海防三年,劳苦功高。依臣之见,除金银赏赐外,可晋其为昭武将军,食邑三百户,既显皇恩浩荡,亦能激励边防将士。”
他声音平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沈将军年少有为,将来必是我大启倚重之臣。”
“如此甚好,那便依首辅所言。”
沈砚眼睫微颤,此举看似为一公允举荐,实则暗藏机锋。
他虽久不在京中,对朝廷局势并不十分了解,可也知道这昭武将军的头衔并不简单,虽品级不算高,却直接归属兵部管辖,如今兵部尚书与顾峋政见不合,这封赏分明是将他推到了朝堂漩涡的边缘,叫他不得不参与其中。
可自己同这位顾大人并无仇怨,自己所立下的功勋也对他无甚威胁,他暂时想不通为何他会在他初回京之时,给他安上此等官职。
思虑之间只觉一道目光落在后颈,冷冽如冰棱,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即便再不解,他此时也只能按下心头疑窦,叩首谢恩:“臣谢圣上隆恩,谢首辅举荐。”
顾峋看着他不卑不亢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沈将军凭军功受赏,不必谢顾某。”说罢转向赵璟,道:“陛下,沈将军刚归京,家中亲人定已等候多时,可允其归家团聚。”
少年帝王笑着应允:“准奏。沈将军,回家去吧,明日卯时再入宫领赏。”
沈砚叩首起身时,正与顾峋目光相撞。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不见半分暖意,唯有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垂眸拱手致意,顾峋只淡淡颔首,这场无声的交锋,在君臣奏对间已见分晓。
退出谨身殿时已然正午,宫道两侧的梧桐树影落在青砖上,斑驳缥缈。
一旁副将江凛抱拳行礼,“将军。”
方才在殿内与顾峋对视的寒意仍未散去,这位首辅果然如传闻般深不可测,肃穆的表象下,藏着翻覆朝堂的手段。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下最重要的,是归家,见他的妹妹。
“回去吧。”
沈府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这一次比街上的声响更为清晰。
沈筠闻此便往大门赶去,只见沈砚正巧策马行至门口,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散的风尘,笑容依旧是记忆里的那般温柔。
沈砚翻身下马,笑着朝沈筠摊开手,稳稳接住撞进怀里的纤细身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竹香,比三年来闻过的任何香气都要清甜。
“阿兄...”沈筠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要在宫里待到很晚。”
“圣上夸了我几句,赐了些金银,我心里记挂着家里的小馋猫,便先回来了。”
沈砚笑着松开她,伸手替她拭去眼泪,“看你,都瘦了,是不是这三年没人管着,又挑食了?”
沈筠吸了吸鼻子,正要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眼前的沈砚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带着青涩的少年郎了。海风与日光将他原本偏白的肤色染成了沉稳的麦色,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分明。最显眼的是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约莫两三寸长,从左眉梢延伸至太阳穴,疤痕边缘已经淡成粉色,却仍想见当初受伤时的凶险。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触感比周围的皮肤略柔软些,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地疼。
“这里是怎么弄的?”她声音很轻,眼眶又开始发热。
沈砚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按在自己掌心:“小伤而已,去年在泉州围剿倭寇时被流矢划到的,当时忙着追击敌首,等处理伤口时已经结痂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蚊虫叮咬了一下,眼底温柔不减,“你看,这不早就好了?一点都不疼。”
沈筠自是不肯信,开始仔细端详着他脸上其他细微的痕迹——
鼻梁上的小块晒斑,下颌处还有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都是三年风霜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可即便添了这么多伤痕,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说话时温和的语调,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反而还多了几分历经沙场的沉稳与可靠。
“以后不许再受伤了。”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道。
沈砚低笑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好,都听你的。”
“知道你们兄妹感情甚笃,别在那傻站着了,快进来吧。”沈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筠将面上眼泪拭去,转身看见沈渊沈澜带着家中众人候在门口。家中的仆妇小厮也在门内探出头来,叽叽喳喳互相议论着,无一不是喜出望外。
“父亲,二叔,二婶。”沈砚给面前的长辈一一见礼。
“受苦了。”沈渊抬手拍了拍沈砚的肩头。
众人簇拥着他回到府中,沈渊打发沈筠带着兄长在府中四处转转,多年未归,府中许多陈设都变了样子,合该好好适应一番,待到午膳备好大家再一同吃顿团圆饭。
兄妹二人应下,便肩并肩在府中转悠起来。
“阿兄,”二人行至西侧花园,沈筠指着不远处的小池塘,道:“去岁这里的药圃改了池塘,养了锦鲤。”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池碧水映入眼帘。
岸边垂柳依依,金红锦鲤在荷叶下悠游。沈砚驻足片刻,想到离家前沈筠总喜欢蹲在畦边看草药发芽,他不禁笑了笑。
“阿兄在笑什么?”沈筠看着他扬起的嘴角,有些疑惑。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当年你搬着小凳坐在这里一守便是一下午。”沈砚微微挑眉,神色中有些许捉弄之意。
他一提,沈筠忽而想起了自己当年锲而不舍干下的许多傻事,脸上有些发热。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竟还记得。”沈筠嘴硬着给自己挽回了些面子。
沈砚见她羞恼,只得笑道,“和你有关的事,我一件都不敢忘。”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一句兄妹间的玩笑,不知为何,沈筠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些其他的东西,带着试探,让人分不清是戏言还是真心。
她下意识避开沈砚的视线,转身朝东院走去,“去你从前的院子看看吧。”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笑意不减,大步跟上她。
“筠儿慢些行,等等哥哥。”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比三年前粗壮了不少,枝桠间缀满火红的榴花。廊下的竹椅摆得整整齐齐,檐角沈砚当年亲手挂上的风铃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沈砚站在院中央,恍惚间仿佛从未离开过。
“进来看看。”沈筠推开正屋房门,阳光瞬间涌进屋内,照亮了一室清雅。
北面的书架上,兵书按原来的顺序整齐排列,最上层还摆着沈砚当年亲手打磨的木剑;书案上的砚台沾着淡淡的墨痕,旁边压着的宣纸还是他惯用的那种。
整间屋子一尘不染,显然是日日都有人打扫。
“这里的东西都没动过,”沈筠站在门边轻声道,指尖抚过门框上用来量个头的刻痕,“父亲说原样保留着,每天都会派人来打扫。”
沈砚离开后,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坐坐,摸摸他用过的砚台,翻翻他看过的书,仿佛这样就能离远在边防的兄长近一些。
沈砚走到书架前,指尖抚过书册的封面,纸张带着温润的触感。
他抽出最常看的那本游记,翻开时掉出一片干枯的枫叶,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深秋他夹在其中的。
那时沈筠吵着要去京郊的那片枫林,两个人找遍了整片枫林才找到这片又大又红的枫叶。
“你常来这里?”他声音微哑,转头看向妹妹。
沈筠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中的石榴花香顺着风飘进来:“偶尔过来看看,怕积了灰尘。”
沈砚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涌动的情感愈发强烈。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方砚台,砚底刻着的“舟”字依旧清晰。
看着屋内熟悉的一切,仿佛三年的别离只是一场梦。
而此刻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重合,还在这里等着他。
他敛去眼中动容,从行囊里取出个小巧的锦盒,指尖捏着盒沿轻轻打开。
一条用金线编制缠绕而成的项链出现在了锦盒之中,顶端是一只展翅的飞鸟,羽翼间嵌着数块彩玉,在日光下透着柔和的色彩。这是他在福州特意寻工匠打造的。
“筠儿,过来。”
沈筠依言走近,看着他取出吊坠时微微一怔。
“来,送你的,给你戴上。”
沈砚转到她身后,双手将项链戴在她颈间。
青年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拂开她颈后的发丝,凉玉触碰到脖颈的一瞬间,沈筠下意识耸了耸肩。沈砚的动作微顿,随即放得更轻,将搭扣系好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后颈。
“这是……”她抬手想触碰坠子,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背。
“护你平安的。” 他避开她的目光,“你看这飞鸟,福州那边的匠人说,这是他们传说中代表着自由的神鸟。阿兄愿你往后能如它一般,心无拘囿,自在无忧。”
闻此,沈筠心中微微一动。
他总是最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只要她要,只要他有,他便会给。
“我很喜欢。”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