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断罪书 碎玉焚心恨 ...
-
在那样摸不清对方态度的境况下,沈筠是从何处得来的林氏医案呢,说来也巧,她隐匿于书架之后时,余光偶然瞥见了这本医案,直觉使她拿起,没想到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
许是母亲在天有灵,这才助她躲过一劫,沈筠不敢想,若是被顾峋发现她平白拿了皇家内眷的医案,她该如何脱身。
今日确实是她莽撞了,此后办事该更加小心才是,沈筠于归家途中如是想道。
待回到倚翠园,两个丫鬟正守在窗户边等她,面露焦急之色,见到自家姑娘平安归来,才长长舒了口气。
“不是叫你们睡下不用等我吗,怎得傻傻守在此处?”
沈筠翻身跃入房中,将短刃置于桌案。
绣雪走到一边帮着她褪下夜行衣,努着嘴嗔道:“姑娘惯会取笑我们,您孤身一人去那龙潭虎穴之地寻东西,您不回来,我们哪里睡得着。”
沈筠笑而不答。
“可还顺利?”藏针为她斟了杯茶,递至她跟前。
沈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将医案从胸前暗衬中拿出,放于二人跟前,“还算顺利,只不过恰巧碰到内阁议事,耽搁了些时间。”
她有意将碰见顾峋的事隐去,不想叫她们二人忧心。
休整片刻后,二人侍候她沐浴更衣,又将夜行衣妥善叠好藏于暗箱之中。
“天色不早了,你们快去歇下吧。”
将两个瞌睡的丫鬟打发去睡觉后,沈筠披上外衣坐于书案之前。
母亲留下的唯一线索,她自然待不到明日探查。
只不过,母亲想告诉她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仔细翻看医案,将其中记载与脑中预先记住的替品内容一字一句进行比对,却发现并无任何异样。
难道说,母亲想告诉她的,不在于这明面上所记载的字字句句,而是隐于暗处?
于是她先后试过明矾遇水,烛火烘烤等方式,可医案的纸张没有丝毫变化。
看着面前摊开的医案,她犯了难。
适才所用的法子都是她从书上看来的隐字之法,难道是她想错了吗?
可既然母亲将这件信物留她,那必然是认定了她能解开自己设下的难题,且这法子很可能只有她们二人知晓。
沈筠迫切地想要一个真相,可过去的事已然太过久远,她无从记起。此时此刻望着面前医案却无从下手,不免有些着急。
前半夜的惊心动魄和适才的绞尽脑汁,她的精力已然被消耗殆尽。
一时间她觉得身体疲惫不堪,医案上的字句落在眼中也渐渐模糊,沈筠抚摸着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一时间鼻子有些发酸。
到底是什么呢?
恍惚间,她似是回到了当年与母亲同住的小院,母亲抱着她教她识字,庭中玉兰花开得正盛,枝桠之上立着的雀儿叽叽喳喳吵闹着,就像是永远有着说不完话的她。
“漪儿,娘亲问你,要是你想看到这纸上娘写的悄悄话,你该如何做?”
美妇人笑着问怀中幼童。
“漪儿记得,娘亲教过漪儿,要想看到娘亲写的话,用草木灰泡水,再将水涂抹到纸上就好了。”幼童用手指蘸取一边茶盏中的草木灰水,涂到面前空白一片的纸上。
纸上几个橙红字体随之慢慢显形。
海压竹枝低复举。
“娘亲,这是什么意思啊?”幼童指着纸上诗句问道。
“沧海浪急,竹枝受压而折腰,然其劲节不屈,须臾重举。”
妇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人生多舛,娘愿你如这风中劲竹,逆境不馁,破难前行。”
逆境不馁,破难前行。
“娘......”
沈筠自梦中惊醒,屋内烛火明灭,泪水洇湿了书页。
“草木灰泡水,再将水涂于纸上。”
她想起了适才梦中情景,一时间恍然大悟。
是了,母亲想让她用的,一定是这个方法。
她胡乱抹去面上泪水,取来草木灰水,用小毛毡蘸取涂于纸业之上,只见姜黄纸页上如当年一般缓缓出现了数行橙红字体。
因为时隔太久,字迹难免有些模糊,沈筠将烛火拉近些许,凑上前仔细查看。
大长公主挟沈渊
易太子乱天家血脉
害昭宁
害我
窗外春雷乍响,医案上的字迹在烛光与雷电交织中忽明忽暗。
沈筠想骗自己是因为字迹模糊不清自己看错了,可那橙红字体是那样的醒目,那样的痛苦,叫她没办法逃避这字字泣血的控诉。
雨丝裹挟着碎玉般的冰雹砸在青瓦上,也透过窗棂溅在沈筠苍白的脸上,仿佛当年母亲惨死时飞溅出的鲜血,终于在十四年后,落到了她跟前。
“不可能...”
沈筠踉跄后退,慌乱间撞翻了妆奁,珠玉随之滚落满地,案头香炉中的竹雪香被震得簌簌作响。
若父亲暗害母亲,那为何他这十四年来都未曾续娶,为何每每遇挫都要去祠堂坐上整整一夜。
难道不是因为认定她克死了母亲,沈渊多年来才对她不闻不问,多有厌恶的吗?
她曾认为即便父亲待她多有偏颇,可至少他是真心实意爱母亲的。
可没成想,那些她所以为的爱,全是虚与委蛇,连那零星几点的真情实意,也只是出于愧疚,甚至对于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他也没有半分的怜悯。
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些年的虚情假意连同滔天罪恶狠狠劈碎。
窗外小竹林在暴雨中此起彼伏,仿佛无数竹枝在齐声呜咽。
如果说她曾经仍对父亲的爱抱有一丝期冀,那么如今她对沈渊只有满腔的恨意。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长公主要挟,只要他决心想保妻女,当真忠心报国,又怎么会让母亲年纪轻轻丢了性命,怎么会让她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背负克母骂名直到如今。
母亲的话不会有假,即便她当年的死有诸多复杂缘由,但终究同沈渊脱不了干系。
沈筠一步步回到书案前,颤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
忽然,她将鬓边玉簪拔下,那是她及笄之时沈渊赠她的,也是他作为父亲送给女儿唯一一件礼物,沈筠一直都很珍惜。
随着一声脆响,白璧无瑕的玉簪被她生生折成两半。
她或许要感谢沈渊,这些年来对她冷眼相待,弃之恶之,才叫她心中对这位所谓的父亲感情转变的如此之快。
几日后的清晨,沈筠端着青玉茶盏踏入书房。
沈渊正于房中临帖,狼毫在洒金宣纸上簌簌游走,墨香混着晨露浸润的木质香铺面而来。
“女儿给父亲请安。”
沈筠屈膝行礼,案头端砚里的松烟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沈渊并未搁笔,只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随意应了声。
“父亲尝尝这茶,是女儿近来新得的,滋味尚可,特送来供父亲品味。”沈筠斟了一盏茶,奉至沈渊跟前。
“难为你有心。”
沈渊缓缓搁下笔,也没多想,端起茶盏轻啜。
“这茶......”
“这是女儿新制的竹沥茶。”沈筠不动声色地压平案上香炉中的香灰,添了新香点燃,“取雨后竹枝焙煮,加了些梅片辅味,父亲尝着可还顺口?”
“倒是不俗。”
沈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发间,“怎不见你戴那支白玉簪?”
“回父亲,原是女儿不好,作夜起身时疏懒未点烛火,不慎将簪子摔碎。”沈筠垂下头,似是在为那碎了的簪子伤情。“女儿想着,碎玉难圆,不如就此舍弃。”
她抬眼直视沈渊,瞳孔中映着窗外日光,“父亲以为呢?”她浅笑着看向沈渊,倒真的像在询问他的意见。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随即迅速隐去面上异样,笑道:“自然,碎了便碎了,改日我再寻支更好的予你便是。”
“谢父亲。”沈筠垂首行礼。
父亲,终有一日,我也会让你尝尝,这孤立无援,回天无术的滋味。
“这几日守好书房,还有,留意大小姐的行踪。”
沈渊注视着沈筠离去的背影,同身边随从吩咐道,眼神中渗着无边冷意。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好女儿早在昨晚就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昨夜——
沈筠贴着游廊前行,于夜色中悄然潜入沈渊书房。
月光透过窗棂,映着博古架上的青铜饕餮纹觚,透过其中空隙在青砖地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沈筠吹亮火折子,借着微光将书房内一应陈设一一探查过去,却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不过也在她意料之中,既然沈渊能够隐于暗处这么些年,自然有足够的谋算,要紧的证物藏得深些也算正常。
她如是想着,放轻脚步行至书案前,左右检查一番后将目光落在了案上形制异于其他陈设的镇纸上,她将镇纸拿起仔细端详,只见其表面铸有黑虎图腾,虎口开合处似有一微小狭缝,沈筠在虎头上四处摸索,发现唯虎眼之处有所松动,她当即摁下,只见那虎爪瞬间朝两侧滑动,露出中空暗格,一枚半新铜钱置于其中,表面光滑,反射着她手中的火光。
沈筠拿出那枚铜钱翻看,发现其色泽同普通铜钱略有不同,又于手中用力捏了捏,硬度似乎也不及官铸铜钱。
这不是官钱,倒像是民间私铸的铜钱。
她不禁想起近来京城中的一件异事,她也是从绣雪那丫头口中得知。
说是京城最近出现了一批异样铜钱,色泽质量同普通铜钱相差无几,一开始用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时日一久,竟全都泛青发黑,无法再用。
不过由于钱币从完好到毁坏需要一段时间,是以时间久远,加上分布于京城各处,是而即便京中官员协力查探,其源头仍未可知。
沈筠看着眼前泛着青黑的铜钱,有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她脑中。
如若沈渊真有谋逆之心,那么私铸铜钱一事想来也是再正常不过,毕竟古往今来总有问鼎者必先蚀其钱谷的道理。只不过沈渊竟敢在天子脚下打这样的主意,且他还是负责督造铸钱的官员之一,如此狂妄不像他的处事风格,再者京城之中并无太多铸钱所需铜矿,于是沈筠推测这批伪劣铜钱定然不出自于京城,而是另有图谋之处。
她将铜钱放回,将书案恢复原状。
忽而她又想到了什么,快步走至书架前,扫了一眼,将记载有各地宝泉局运往京城的铜钱录册抽出,翻开仔细查看。
待到她看到去年全年各地总铸钱量为十七万贯,而真正运到京城的只有十四万贯之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沈渊谋同沿路官员私吞官钱,再铸造□□以劣充好散布各处来解决货币供不应需的境况,恰巧账册之中多次用“路途损耗”为由将丢失的铜钱去处搪塞过去,这无疑更加落实了她的猜想。
是了,若是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不过还有一样,每年有那么多地方往京城运铜钱,究竟是哪一条线上出了问题呢?
沈筠压下再将书房翻一通的冲动,想着此事需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而今她所掌握的线索已经足够她探查一段时间了,不可贪多。
况且自己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若是被沈渊发觉,那非但无法替母亲正名,反倒还会叫自己白白送死。
博古架上饕餮纹觚的影子在月光映照下歪斜了几分。
沈筠将账册放回原处,趁夜色尚深从书房中退出。
回到房中之时,街上隐隐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拉的极长,她这才意识到此时已然五更天了。
她倒在榻上,望着雕花床顶怔怔出神。
这些天来,她暗中托人打探,终于窥见了当年事件的一部分内情。
母亲密信之中提到的昭宁,便是那本医案所载录之人——先皇昭宁贵妃,顾慈。也是致仕多年的前礼部尚书顾慎明的嫡女,当朝首辅顾峋的长姐。
当年沈筠的外祖林家也是祖上有从龙之功的镇国将军,更是凭借赫赫战功得圣上亲赐丹书铁券,代代相承,风光无两。
那时林家便同顾家世代交好,两家女儿从小一起长大,情同金兰。可造化弄人,顾家女儿入了后宫,自此同外界隔绝,一年只能同至亲挚友见上零星几面。而十五年前边疆的一场血战,更是叫沈筠生母林惜照一夜之间失去父兄,林家一时只留下她同外祖母两人,没多时外祖母也因伤心过度丢下母亲撒手人寰。
祸不单行,一年之后,昭宁贵妃生产之时突生变故,拼尽全力产下一子后含恨离去,月余之后母亲也于家中悬梁自尽。
在这个世道,自戕是莫大的丑事,更别说是沈家这样看重声望的高门大户了,那年沈渊找来了京城的巫祝,替沈府做了场法事,得出了沈筠克母的论断。
于是母亲尸骨未寒,她便被丢进了废弃的偏院。
她也多年而来遭人指点议论,视为不详。
可现在想来,母亲是为人所害,并非自尽,而昭宁贵妃的死,定然也另有隐情,那位真正的小皇子,怕是也凶多吉少。
至于母亲信中提起的大长公主,则是先皇长姐,当今圣上名义上的姑母,是她一手策划了一切。
沈渊则无疑是她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一人坐高堂,一人断生死,为了权势不知害了多少人命,沾了多少鲜血。
不过有一点沈筠想不明白。
顾峋似乎并不清楚他长姐的真正死因,也不知当今圣上并非他亲外甥。
照理来说他若冠之年便被临危任命,官至首辅,这十年来手握重权,无人敢违逆,当年内情不会不知。所以说要么他早有谋划,提前设下死局,蛰伏于暗处,等着最后收网,将谋逆之人一个个送入无间地狱;要么就是沈渊太过狡诈,瞒天过海十四年,那副忠臣良将的虚伪面目都未被任何人识破。
比起后者,她更期望的是前一种情况,至少她有一个强大的同盟,能够让她借力,除去心头大患。
不过无论是哪种,她同顾峋都不是敌人,这是个好消息。
想了这么多,她眼皮渐渐发沉,那股适才压下的倦意再次朝她汹涌而来。
这几日因着母亲的事她都没有睡好,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母亲当年的死状,即便勉强睡着了也会被无尽的梦魇惊醒,是以身体早已倦怠不堪。
今天应是能睡上一个安心觉了。
她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