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角晦还明》长生苦

48、槐下音（2） 竹席暂安帝

　　萧若蘅肩头微微一颤，随即起身转向赵璟，行了一礼，回道：“此曲无名，不过臣妾无聊时随便拨弄的罢了。”
　　声音清清淡淡，不像是邀宠。

　　她抱起琴，朝赵璟道：“庭中暑气浓了，陛下可要到殿内歇息片刻？宫中新沏了凉茶，眼下温度恰好适口。”

　　赵璟未作回答，上前与她并肩，算是默许。
　　二人来到主殿，萧若蘅让出主位，自己坐在下首，白芷上前斟茶。

　　赵璟看了看面前清冽的茶汤，并未当即饮下，而是神色平和地看向萧若蘅。

　　“这是本草里的方子，取鲜紫苏嫩叶，配上陈皮和少许甘草，煮好后只取清汤，在井水里湃了一个时辰。”她解释着茶汤的做法，“陛下尝尝。”
　　赵璟点点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紫苏的清冽混着陈皮的微苦，在舌尖散开，竟真将那点初夏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倒是不俗。”他评价道。

　　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书案摊开的字帖上。那上面除了工整的临摹，还有几行娟秀的批注和小诗。

　　他起身踱步过去，俯身细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你也读王维？”赵璟指尖点了点那页《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朕也喜欢这句。”

　　萧若蘅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难得多解释了一句：“摩诘这句，妙在无心，行至绝处，方见云生。若刻意求个看云的心思，反倒落了下乘。”

　　赵璟点点头，心头升起一丝异样之情，他没料到眼前人竟连见解都与他心中所思别无二致。
　　明明之前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想着人定是个循规古板的，却不想今日一见，倒像是个难得一见的知音之人。
　　一时间心头那点因政务烦扰的焦躁消散得一干二净。

　　“陛下可用过午膳了？”萧若蘅走到赵璟身边，将案上的书画理了理，问了句。
　　“用过了。”赵璟随口回道。

　　“嗯。”萧若蘅点点头，目光落回他脸上，语气自然，“陛下身子未愈，每日朝务又重。若是不嫌弃，便在臣妾这儿歇会儿午觉吧，东边那间侧殿还算凉快。”

　　她说得坦然，仿佛只是觉得他该休息了，便顺势一提。
　　赵璟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头干干净净，倒映着他此刻的怔忪。

　　按理说，他不该就这样歇在别人的宫里。
　　虽说只是中午，也不会做什么，可自开设后宫以来，除了在沈明瑶的景仁宫，他还从未在别的嫔妃那儿休息过。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萧若蘅那副自然关切的神情，那点惯常的戒备竟奇异地有些松动。

　　“……也好。”他终究是应下了。
　　萧若蘅闻言微微颔首，引着他往东边侧殿走去。
　　那侧殿确实如她所言，临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推开窗，裹着竹叶清气的风便拂了进来，比正殿清凉了许多。
　　榻上铺着素色的竹席，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多余的熏香气。

　　“臣妾不打扰陛下了。”她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赵璟躺在清凉的竹席上，鼻尖是干净的草木气息，耳边是窗外的蝉鸣，竟比在他自己寝宫里时还要放松几分。

　　夜色渐深，景仁宫的烛火上下跳跃着。
　　赵璟走进来，沈明瑶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书，见他来了，也没起身，只抬眸睨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头看书。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赵璟走过去，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
　　沈明瑶顺势靠进他怀里，书也没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沐浴完的湿润气息：“没什么，闲书罢了。倒是陛下，今儿怎么这么晚？”

　　“批折子批忘了时辰。”赵璟闻着她发间的淡香，有些惫懒地闭上眼。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沈明瑶放下书，转过身看着他，烛光在她眼底跳跃，亮而娇俏。

　　“陛下，”她声音带着点好奇，又像是随口一问，“听宫人说，前朝又在催您立后了？”

　　赵璟眼睫动了动，没睁眼，“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沈明瑶盯着他平静的侧脸看了片刻，心生一计，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
　　“还是说陛下心里已有了属意的人选？让臣妾猜猜，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让您藏着掖着，到现在还不肯迎进宫来？”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里头藏着的试探，算不上隐晦。

　　赵璟终于睁开眼，垂眸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此刻强装的镇定显得有些站不住脚。

　　他自然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他宠她，爱她，愿将后宫的实权都交给她，让她成为这后宫中最尊贵的人，可沈家的野心，他从未忽视。

　　沈家可以有一个贵妃，却不能有一个皇后。

　　他不找痕迹地敛去眼中的权衡，抬手反握住她作乱的手紧了紧，带着点亲昵的惩罚意味，面上也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又胡思乱想。哪来的什么别家姑娘？朕心里不就你一个？”

　　这话是哄她，也是实情。即便不立她，他眼下心里也的确没想过立别人。
　　可沈明瑶要的，不是这句。

　　“那陛下为何不立后呢？中宫一直空着。传言都说，陛下是心里有人，但那人出身不够，或是家中不应，才一直拖着。”

　　她诉说传言，像是在为他抱不平，可字字句句，都在往自己身上引。

　　赵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原以为，给她实际的权柄和独一无二的宠爱便能安抚她。可现在看来，似乎不够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不像刚入宫时那般懂事了。那时的她，识大体，知进退，偶尔与他谈论政事，见解也总能让他眼前一亮，觉得她聪慧清醒，正是他理想中的妻子模样。
　　可如今她似乎越来越在意那些虚名，越来越急于索要他的承诺，甚至有些骄纵了。

　　是因为他给的宠爱太多，让她恃宠而骄了么？
　　赵璟看着她。烛光晃啊晃的，她眼里那点水光和倔强，看得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他又何尝不想让她做他的妻子，一生一世，白首不离。可在这群狼环伺的天家，他有太多的的身不由己。

　　殿内的气氛静了下来。刚才那点亲昵的玩闹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砂砾。
　　沈明瑶看着他沉默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陛下……”她声音低了下去，“您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立臣妾为后？”

　　赵璟的眉头蹙了一下。
　　喜欢是真的，顾虑也是真的，心疼她此刻的不安是真的，而烦恼她此刻的步步紧逼，也是真的。

　　“瑶儿，”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少年人哄人时的温柔，“你别听外头那些传言。你现在管着六宫，朕待你如何，前朝后宫谁不知道？何苦为那些没影的话，自己吓自己？”
　　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想像以前那样，说两句好听的把她哄好。

　　可沈明瑶这次却轻轻避开了，她没再说话，慢慢坐直了身体。
　　赵璟看着骤然空了的怀抱，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不早了，歇着吧。”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沈明瑶独自坐在烛光里，看着那晃动的门帘，久久未动。
　　殿门合拢的声音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暖意。她垂眸，看着方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