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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槐下音(1) 前尘断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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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投毒一事,沈明瑶凭着赵璟的力保与碧荷的证词,彻底洗清嫌疑,当即解了禁足,拿回了掌宫之权。
萧若蘅则因为危急关头帮了沈明瑶一把,彼此间的那点成见慢慢消散,走动得也勤了许多。
一切似乎都与从前没什么差别,只是沈明瑶与赵姮之间终究生出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后宫相安无事了一段时日。
时至初夏,御花园的早石榴花开得正艳,恰逢一场连绵的夏雨,将逐渐冒头的暑气压了下去。
翊坤宫内,雨丝顺着琉璃瓦檐淌落,织成一张迷蒙而连绵的水幕,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与芭蕉叶的清香。
萧若蘅正坐在窗边理琴,指尖拨过几根丝弦,锃出的琴音不成调子。白芷悄无声息地上前,递进一封火漆密信,以及一枚用素帕层层包裹的青玉平安扣。
她认得那蜡封,也认得那平安扣。
它本应在那人身上,却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随着一声尖利的断弦之声,萧若蘅的指尖被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可她却没有丝毫感觉。
信纸被匆匆展开,残忍的字句蛮横地闯进她的眼中。
“危楼已废,筋脉尽断。
入宫已近三月,避宠无为,萧家颜面何存?
即日起,争宠固位,荣耀家族,若再冥顽不灵,危楼性命不保。”
一滴热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冰冷的墨迹。
萧若蘅捏着信纸的手指逐渐变得青白,指尖不断淌出的鲜血浸透纸背,在纸面绽开一整片触目惊心的红。
“娘娘……”
白芷见萧若蘅如此,心中也猜到了八九分,她很担忧,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紧张地站在一旁,关注着萧若蘅的动作。
这沉默的一刻钟里,萧若蘅想起了许多旧事。
她曾是萧家的独女,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本以为这样顺意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她会平安幸福的长大,可十岁那年,父亲从边关凯旋而归,带回了一个女人。
母亲自是不愿认,可那女人已经有了身孕,父亲不顾全家人阻拦,将她迎进门,抬为贵妾。
父亲离家多年,诺大的将军府一直是母亲一人支撑,多年积劳透支了她的身体,又经此一遭,母亲终是支持不住,自此一病不起。
好在祖父祖母向着他们母女,祖母说,父亲做事太过,她也不喜欢那个女人,更不会喜欢她的孩子,还说她永远会是他们心里唯一的孙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女人很快便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父亲很高兴,抱着那个女人,看着怀中的儿子,竟然掉了眼泪。
祖父母好像忘记了曾经的承诺,忘记了卧病在床的母亲,也忘记了原本最受宠爱的她,一家人全都围到那孩子身边,给他取名,陪他玩闹,替他办满月宴,连带着对那孩子的生母也和气了许多。
萧若蘅在母亲身边,听着前院日日的欢声笑语,孩童啼哭,原本满怀朝气的心一点点变冷,变硬。
也是在这年冬天,她在京城的郊外捡到了一个少年。
依稀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厚,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因在席上驳了父亲的话,即使是除夕,她也被罚去城外庵堂思过,行至中途马车陷到了雪窝里,随行的家仆吵嚷着修车,她觉得无聊,便往一旁林子里走了一段。
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她看见了一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和她差不多年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雪花落满他眉睫,竟也不化,偏偏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哪怕奄奄一息,也在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她屏退了想要上前驱赶的家仆,蹲下身,朝他伸出了手。
“跟我走吧。”
她将少年带回了家,给他治伤,送他衣装,将他任为贴身护卫。
他说他姓陆,叫陆危楼,从北方来。
自此九年,他们一同长大。
青梅竹马是彼此,情窦初开是彼此,生死相托是彼此。
就算是这世间的千万种缘分,也未必有此般湛深淳蓄。
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可这样的关系终是不为世俗接受,萧靖岳嫌恶他出身卑微,无法与他的血脉相配,更嫌他挡了女儿入宫的青云路。
他将二人生生拆散,又多方游走,最后求来了一纸诏书,将养在膝下十九年的女儿送入宫中。
而陆危楼则被软禁在萧府,作为萧靖岳手中威胁她的筹码。
危楼危楼,百尺接云,步步皆是悬空路。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萧若蘅将信纸攥成一团,又松手丢出,早已被鲜血浸透的信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在光洁的地面拖拽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白芷连忙上前,拿出帕子给萧若蘅的手包上止血。
“把库房里的那些东西拿出来吧。”
“是。”
她将那枚平安扣收到胸口贴里之中,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既然父亲要她做一枚棋子,那她就做最致命的那一颗。
夏日的威势随着第一声蝉鸣轰然降临。
赵璟刚从顾峋那儿挨了一通训,又想起今日上朝时众大臣层出不穷的谏言,心里堵得发慌,便跟顾峋随便寻了个由头扎进御花园,沿着水榭的游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能躲一会是一会。
身后的苏承安踏着碎步紧紧跟着,他已将近五十,知天命的年纪,体力大不如前,眼下跟着年轻帝王迅疾的步伐,有些吃不消。
“陛下,陛下,您慢些走。”
他抬手抹了把汗,心里不禁腹诽主子今日又是发的哪门子邪火,又不说话,大中午地在太阳底下到处乱转。
他叹了口气,看着赵璟逐渐远去的背影,又加快脚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又走了许久,忽而一缕琴音透过宫墙传入花园之中。
赵璟猛地停下脚步,苏承安一个没留意差点撞到他身上。
“陛下?”
赵璟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苏承安点头敛声。
周遭蝉鸣短暂的销声给了他聆听的空隙,只闻那琴音清泠孤峭,隐隐透着一股压抑,却又在转折处撞出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足够新奇,足够出挑,足够勾起赵璟的好奇心。
“宫中竟还有此等擅琴之人?”他不禁感叹道。
苏承安依稀辨认出了那琴音的源头,讨巧道:“奴才听那声音,像是从翊坤宫那传来的。”
赵璟挑了挑眉,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苏承安不明就里,只一味谄媚地笑。
“腿脚不好,耳朵倒是好得很嘛。”
苏承安听出话中的揶揄,厚脸皮地接过话头:“耳朵不好怎么伺候您呢?奴才年纪虽然大了,可这双眼睛和这对耳朵还是好用的,再伺候您十几二十年不是问题。”
赵璟听他这番话没忍住笑了笑,随即好像意识到自己意欲敲打的本心,止住了笑,正色道:“还贫。”
苏承安连忙打了打嘴,表示不再胡言了。
“走,去看看淑妃吧。”
“是。”
于是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出御花园,去了翊坤宫。
萧若蘅正坐在翊坤宫西北角那棵老槐树下,月白的裙裾曳地,洁净素雅。
她面前摆着一张古琴,指尖起落,琴音便如冷泉击石,清冽得不似人间初夏,反倒如冷秋松涛。
她侧身对着宫门,又在潜心抚琴,是以并未看见入内的赵璟。
赵璟听惯了平沙落雁的雅正,听腻了宴会上那些靡靡之音。眼前这琴音,倒是一番别样的清新醇厚。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树梢缠绕。
萧若蘅抬头看着面前飞舞的花瓣,指尖搭在弦上,仿佛还没从曲境里抽离。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
赵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