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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醉池月(2) 软语剖心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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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峋并未作答。只是立在原地,任那阴影将他笼罩,仿佛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晦暗难测。
他本想挑个日子将她约出来,细细问明一切,却没想能在今日的寿宴上遇到她。
他看着她在沈渊身边沉默不语,一个又一个同前来应酬的官吏低头问好,又自顾自地饮下一杯又一杯的酒,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明明从前她只会敬他一人,为何现在却要对其他人尊而重之,将目光分给他人。
沈筠漂亮,聪慧,坚韧,心性善良。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男人,心里究竟打着怎样的算盘。
在她离席的瞬间,他便跟了上来,默默守在这回廊尽头。期间已有数位不怀好意的官员借着酒意寻来,都在看到他时,讪讪退了回去。
而现在她站在面前,明明近在咫尺,却用一句“幸不辱命”将他推开,那样的疏离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极力克制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涩意,朝她走近两步。
“上次的事,可想好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沈筠强装的平静。
她想起那晚他在马车里,问她愿不愿意时眼中的意味不明;想起他曾在水榭中对她说代长姐护她平安时的淡漠神情;更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紧迫与压力。
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这个答案,对大人而言...就这么重要吗?”沈筠抬起头,望着面前之人,眼中尽是悲伤之色。
顾峋只觉心头一紧,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有一瞬间被撕开伪装,暴露在了这个寻常的夏夜。
她向前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肯眨眼,逼视着他:“大人,若我愿意如何?不愿又如何?”
“您救我,护我,因为不想辜负先贵妃的遗愿,因为不忍见我陷于险境。你想说,如果我说不愿意,你会为我摆平一切,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父亲要嫁我,是他的安排,大人不让我嫁,是大人的安排,可我的人生不该被旁人安排,也不该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去改变什么。”
“我知道大人是出于好意。您帮了我这么多,这样的恩情小女终其一生都无法偿还,或许您觉得再多些并无甚差别,可在小女看来,大人出于故人托付为我所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该再理所当然地让您帮我什么,也不能一辈子都要靠您的庇护。”
可怜她年纪尚轻,虽聪慧却看不透人心。
“今日您救我,助我,那来日呢?”
“来日我亦可助你。”顾峋再也克制不住,承诺的话混着怒意脱口而出。
周遭的夜色沉寂下来,沈筠看着他,轻声开口。
“为何呢?”
顾峋被问得一窒,一切的不甘同冲动都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若只是出于旧情,那大人算得上仁至义尽了,何苦再劳心费神呢?”
“沈筠不值的。”
她抬手将泪拭去,冰凉的晚风让她清醒了几分。
“大人曾告诫我,让我远离朝堂纷争,不要再插手不该插手之事。赤河王年轻有为,雄霸一方,封地远在与京城千里相隔的南疆,嫁去那里,便能离开这个处处是陷阱、人人藏心机的龙潭虎穴。”
“这难道不是您一开始想要的吗?”
她轻声道,笑容苦涩。
晚风忽然变得凛冽,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也吹散了她未尽的话语。
她本就醉了,适才一番剖白,已然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顾峋的身影渐渐化成一片光影,他后来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南疆势力盘根错节,苍图弈此人更是捉摸不定,你嫁去那里,叫我如何放心?”
眼前的月光与灯影搅成一团,方才还支撑着她的力气骤然抽离,身体一歪就要倒向一边。
还是醉了啊。
意识模糊之时,她感觉到有一条手臂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他试探着轻唤她的名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沈筠?醒醒。”
沈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靠在他怀中,既然醉了,那便任性一回好了。
没有回应。
顾峋低头看向怀中人,她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犹挂着未干的泪痕,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美丽,却又脆弱不堪。
他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拢在怀中。
“你值的。”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可惜她听不见了。
他本想告诉她,他护她从不是因为什么故交旧情,不赞成也只是出于私心,不愿她嫁给旁人。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夜色里。
另一边的苏婉柔处理好手头的事,见沈筠还未回席,终究是放心不下,朝丫头小荷吩咐了几句,便顺着适才她离开的路线去寻了。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正要去后院那处观鱼台时,她顿住了脚步。
廊下的灯火将这一幕清晰地送入她眼底。
顾峋抱着沈筠,她整个人蜷在他怀中,双眼紧闭,脸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是哭过。
而顾峋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背,生怕她滑落半分。
许是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他抬头看向苏婉柔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
苏婉柔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走到二人身边,看了看沈筠,朝顾峋道:“顾大人随我来。”
顾峋点点头,抱起沈筠跟上苏婉柔。
“有劳。”
二人一路无言。
待将沈筠安置在客房榻上,苏婉柔拧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脸,又倒了温水喂她喝了几口。
而沈筠虽然失了意识,却还是抓着顾峋的袖子不肯放。
顾峋起先任由她抓着,只垂眸静静地看着她。那张平日里惯会逞强的小脸此刻苍白脆弱,睡梦中仍蹙着眉,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衡。
他眸色微沉,终究还是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放回锦被之中。
“大人先回席间吧,这里我照看着,放心吧。”苏婉柔朝顾峋道。
顾峋微微颔首,最后看了眼沈筠,随即转身离去。
绣雪不久后赶来,适才沈筠没让人跟着,她担心自家小姐过来寻,却不想在陌生的府邸迷了路,还是问了好几个面善的嬷嬷才寻到了此处。
有绣雪陪在沈筠身边,苏婉柔才放下心来,收拾一番打算回席,却没想到刚出了客房便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手腕,将她拽到了院中假山之后。
后背猛地撞在崎岖不平的山石上,痛得她眼前一黑。
一股浓郁的酒气窜入她的鼻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将她包裹。
周身光线黯淡,她缓了几息才看清面前人的面容。
正是那张她最不愿看见的脸。
“李鹤钧。”她冷冷喊出面前人的名字,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惧,“放开。”
“嫂嫂……”李鹤钧并未放手,而是低低喊着她。
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落在他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的眉骨鼻梁,以及那双此刻满是偏执的眼睛。
李家的子嗣皮相从来都是上乘,李鹤钧尤甚,只是平日那纨绔嚣张的气质掩盖了这份颜色。此刻卸去了那些夸张的矫饰,只剩下赤裸的渴求,这颜色反而带上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
他低头凑近她,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你看看我……嫂嫂,你看看我……”他牵起她的手,让那微凉的指尖擦过自己滚烫的脸颊,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最终停在他急促跳动的颈侧,引导她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想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让她感受那为她而狂乱的脉搏。
“我比大哥年轻,比他健壮……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婉柔,试图用自己的容貌和躯体、用此刻难得的真诚作为筹码,去换取面前人的垂怜。
“选我好不好?嗯?我也是李家的男儿,我同他身体里流着一般的血,如果你喜欢那张脸,我可以变得更像他,如果你想要李家,我也可以夺来给你……我会比他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左右你是李家妇,是李家的人……与其选他,不如选我。”
如果这里有一面镜子,定能照出此刻他妖异的模样,同传说中那些以谎言诱人堕落的艳鬼别无二致。
苏婉柔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翻涌着的嫉恨与偏执,忽然间,一切都清晰了。
原来如此。
她先前只觉李鹤庭这个弟弟行为无状,心思不正,却未料到,这不正已深植至此。
可惜,这足以假乱真的内心剖白骗得过他自己,却骗不过她。
他哪里是因为爱她而疯魔,他是将她视作了李鹤庭的一件所有物,一件他必须抢夺必须占有的彩头,以此来证明自己胜过兄长,来填补心里那份因幼年被忽视,因比较而蔓生的空缺。
想明白这一点,苏婉柔心中最后一丝因他不伦言辞而生的波动也平息了。
而李鹤钧似乎被眼前人的冷漠彻底惹恼,他压下身子,同苏婉柔又拉近了些距离,目光直直逼视着她。
这危险的距离让苏婉柔心中警铃大作,她用力去推他,可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肆!给我放开!”
男女力量悬殊,加之他此刻被酒意和疯狂驱使,更是难以撼动。
“放肆?我今日就放肆了又如何!我比他爱你过千百倍,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
他低吼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张对所有人温柔,唯独对他永远冰冷疏离的脸。所有的不甘与嫉恨瞬间喷涌而出。
“我比他到底差在哪里?啊?”
他再次收紧手臂,滚烫的呼吸喷在苏婉柔脸上,“就因为他占了个嫡长的名分?就因为他会装模作样,讨父亲欢心?还是就因为他比我早遇见你?!”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掴在了他扭曲的脸上。
皮肤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火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李鹤钧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他顶了顶腮,缓缓地转回头,重新看向苏婉柔。
“你真可怜。”
冷冷的四个字砸到他身上,李鹤钧神色一滞,锢住苏婉柔的力道也在一瞬间减轻。
苏婉柔趁机挣开他的束缚。
“你口口声声比较,句句不离抢夺。你比的,是力量,是年岁,是那些最浅薄,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争的,是父亲的关注,是兄长应得的看重,现在,连他的妻子,你都觉得该是你的所有物?”
“你觉得你的兄长不中用,是靠我的算计,靠装模作样才得到了今天的一切?”
“那你呢?李鹤钧,你除了这身蛮力和这副皮囊,除了用这些下作言语来宣泄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你还有什么?”
苏婉柔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李鹤钧愣住了,像是她说的太错,错到他听不懂话中的含义,又像是她说得太对,对到他不敢面对这淋漓的现实。
“夫君给我的是尊重,是珍视,是并肩同行的情意,这些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实际上呢?”
“你只是习惯了去抢他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而我只是不幸成了你最新盯上的目标罢了。”
“如果今日站在他身边的不是我,是其他人,可只要她是你兄长的妻子,你同样会这般癫狂,会想要将她据为己有。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恨夫君,恨到连他身边的一草一木,都觉得不该属于他,都该被你抢过来。”
她摇了摇头,“你看不清自己。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爱或恨,根源不在我,也不全在你兄长,而在你自己心里那方永远填不满的缺口。你恨他拥有你没有的,你想夺走他拥有的一切,包括他身边的我,觉得这样就能证明你强于他。”
“可你错了。”
“我不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随意生杀予夺的物件,我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你兄长,更不可能属于你。”
平静的陈述往往比歇斯底里的宣泄更为有力,李鹤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震惊,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混乱心绪,此刻被眼前看似柔弱的女人残忍地剖析出来,展示在他眼前。
他不爱她吗?怎么会呢?他明明是爱她的。
不然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那颗死寂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为什么当她站在李鹤庭身边时,那种刺骨的忮忌会像刀子一样,把他割得鲜血淋漓?为什么他会在那些无眠的深夜里,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回忆她的笑脸,希望那样的笑容终有一日也会对他绽放?
可那些不甘,嫉妒,愤懑又是出于什么呢?
苏婉柔没有等他想明白。
她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留他一人于这悠长残忍的夏夜里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