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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醉池月(1) 琼宴浮名如 ...

  •   归途异常顺利,沈筠一行人用了四日便回到了京城。

      此时已至日暮,沈筠揉了揉数日舟车劳顿的腰,又叫醒了靠在肩上熟睡的绣雪,撩开了车帘。

      熟悉的屋舍店铺映入眼帘,各家的炊烟袅袅升起。
      再往前走,便到沈府了。

      不知不觉竟也离家将近半月,眼下看着渐近的府门倒有些近乡情怯之感。

      “小姐,到了。”沈梏的声音在车窗一侧响起,沈筠应了声,待马车停稳走出车厢,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却没料到一抬眼,便看到了立在门前石板阶上的沈渊。

      沈筠没想到沈渊会亲自到门外迎她,讶异之余福身行了一礼。
      “父亲。”

      “好了,你我父女不必多礼,进来吧,府上特为你备了接风宴。”
      “是。”

      沈筠跟上沈渊,来到屋中。
      “筠儿回来啦,诶呦,这半月不见,都瘦了。”沈澜之妻徐氏见沈筠进来,热络地起身拉住她的手,对她一阵嘘寒问暖。

      “堂姐。”一旁坐着的沈明姝也抬头喊了她一声,随即趁母亲不注意迅速夹起一块炙肉塞进嘴里。

      沈筠一一答了二婶的叙话,朝席上的叔父沈澜颔首打了个招呼。

      “行啦玉茹,筠儿一路风餐露宿,想必也饿了,还是先落座,吃饱了再叙话也不迟。”沈澜笑着提醒道。

      “是是,你瞧我,糊涂了。”

      叔母拉着沈筠坐下,张罗着帮她布菜。
      沈筠看着面前小碗中越堆越多的菜,忙称够了。

      “筠儿,此一行真是多亏了你,杭州那边的事烦扰大哥与我许久,偏我们兄弟俩在京城都脱不开身,砚儿又远在南边,此事便一拖再拖。”沈澜叹了口气,随即笑道:“幸好家中还有你,胸有筹谋,一举便将事情摆平,真不愧是我沈家的女儿,颇有大哥当年的风范。”

      “是呀堂姐,你真的好厉害,竟能一下子制伏老家那群凶巴巴的老头。”沈明姝从碗间抬起头,嘴里含混不清地顺着父亲的话头夸道。

      “明姝,没大没小,你要是有你堂姐一半让人省心,我也就放心了。”沈澜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无奈道。

      沈筠笑着推辞,又看了眼一边沈渊的神色,只见他眉目舒展,虽不言语,却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定然不错。

      饭桌上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堂妹又说起趣事,沈渊兄弟二人偶尔颔首,二婶则不时给她夹菜。烛火跳跃着,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融洽。

      沈筠喝着汤,唇边噙着得体的微笑。

      这样其乐融融的图景,是她用沈家的利益换来的,虚假,却也足够。虽然她的心里不甚开怀,但至少此刻,她能坐在这张桌上,看着仇人的笑脸,明白自己正一步步靠近她想要的真相。

      待家宴结束,沈筠回到自己的小院,打发绣雪将从杭州带来的珍奇送到沈府各人院中。

      适才散席时,沈渊叫住她,嘱咐她明日便是应天府尹五十大寿,届时他会带着她一同去给李大人祝寿,沈筠应了下来。
      将事情尽数吩咐下去后,便叫丫头打来热水沐浴。

      沈筠靠在浴桶上,阖上双眼小憩,脑海中却异常清明,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事情,每个人的面孔,都在她面前来回晃动,挥之不去。

      李大人的五十寿宴设在李府后园的澄瑞楼,风景绝佳。
      梁下悬挂的铜铃随着晚风轻晃,叮咚声混着丝竹管弦,在暮色里漾开层层涟漪。

      满园茉莉木槿初开,被廊下悬挂的百盏琉璃灯照得如同锦绣堆成的花海。沈筠跟着沈渊走进人群,并不过多打量周围陈设。

      今日她穿了件淡蓝暗纹褙子,领口袖缘滚着细细的银线,乌发挽成倾髻,两支蓝玉雕花银钗斜插其中,钗头缀着的孔雀蓝琉璃珠随着步伐轻晃,折射出细碎的幽蓝光晕。

      沈渊引着她穿梭在宾客之间,寒暄应酬。

      “这便是小女沈筠。”沈渊向吏部尚书韩立介绍道。

      韩立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沈尚书好福气,韩某早便听闻令嫒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位御史大夫也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沈筠垂眸屈膝行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忽然间,喧闹的人声低了几分,连亭中演奏的乐曲都放缓了节奏。沈筠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应天府尹正陪着一位身着藏青色常服的男子往主位走去。那人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暮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下颌勾勒得愈发冷峻。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见到顾峋。

      她隐没在人群之后,跟着众人福身行礼,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步摇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扫过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宴席开后,雕花食盒被侍女们依次呈上,水晶帘后的乐师换了支更明快的曲子。

      沈筠坐在沈渊下首。
      面前的青瓷碗里盛着燕窝羹,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席间不断有官员过来敬酒,沈渊一一应酬,时不时同沈筠说上几句话。

      她静静坐在一边,朝来寻沈渊叙话的官员一一见礼。

      片刻后,一年轻男子在她身前停住,沈筠抬头看去,只见一俊美青年举杯立在她身前,正是适才父亲给她指出的朝廷新秀,出生将门的兵部侍郎郭羽。

      “沈小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干,当浮一大白。”他笑道,毫不遮掩眼中的欣赏之色。

      这份赞誉来得直白热烈,周遭的丝竹笑语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她透过白玉杯壁折射的光晕,竟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年轻?若是真论年少有为,正儿八经的少拜高相,如今的启朝怕是只有顾峋一人了吧。

      沈筠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杯沿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没说话,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团暖意,也让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稍稍松动。

      “痛快!”郭羽抚掌赞了一声,“沈小姐果真与寻常女子不同。”

      沈筠点头致意,青年随即行礼离去。

      目光重新落回酒杯,她向来不好饮酒,觉得此物味苦,喝了灼人,可今日她却对其生出了贪恋,多喝了几杯,才算真切意会了几分文人笔下的酒入愁肠。
      合该只有这样的味道才像他。

      酒盏添了又空,空了又添,起初还能分辨席间谈笑,渐渐地,周遭的声音便混成了一片嗡鸣。
      不知喝了多少杯,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袭来。沈筠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烛火,只觉得耳边的喧闹愈发刺耳。

      苏婉柔今日忙得抽不开身,婆母头风的旧疾犯了,不能出来见客,于是这招待宾客主持宴席的担子便落到了她一人身上。

      她跟着李鹤庭同各位大人一一见礼,又应对着各方女眷的寒暄,还要分出心思解决宴会一应突发事宜。

      白日里她得知沈筠也会来,还想着要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和挚友好好聊聊天,可事务缠身,两人自开席前打了个照面后,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好不容易解决了手头的事寻到沈筠,却发现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喝着闷酒,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赶紧来到好友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唤道:“阿筠。”

      沈筠听见熟悉的声音,将酒杯搁下,抬头看向苏婉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被她一眼看穿强撑出的无谓。

      “怎么不开心?”苏婉柔替沈筠将微微散下的鬓发理好。

      沈筠摇摇头,道:“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似乎怕挚友再担心,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我素来不喜宴席的热闹,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她说着起身,安抚性地拍了拍苏婉柔牵着她的手。

      “可要我陪你?”

      沈筠笑着摇摇头,道:“不用,你此间事忙,我去去就回。”
      她放开苏婉柔的手,转身离了宴席。

      苏婉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正想跟上去,却被来寻她的侍女叫走,只得吩咐绣雪照看好沈筠。

      而这席间兀自独饮的还有一人。

      李鹤钧穿着时新的绛紫锦袍,银冠束发,眉眼张扬。他朝着来往宾客举杯,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却死死锁住堂下一道辗转腾挪的身影。

      苏婉柔今日打扮得并不夺目,但那身天水碧的衣裳却如一抹清泉,在这满堂锦绣中格外惹人。她朝侍者交代各项事宜,在宾客中往来应酬,偶尔开口替李鹤庭挡下酒,声音平和,既合礼数,又护住了人。

      这一幕落在那些夫人眼中,是归于伉俪情深的赞叹,可落在李鹤钧耳中,却是最恶毒的诅咒,最尖利的嘲讽。

      “鹤钧兄,发什么呆?来来,敬你一杯!”同席的纨绔举杯相邀。

      李鹤钧回过神,扬起嘴角遥敬一杯,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越燃越旺的邪火。他同几个纨绔笑闹着,甚至故意高声说了几个市井笑话,引来一片哄笑。

      任谁也没想到,这样放荡不羁的戏谑之后,是一双如同跗骨之蛆般粘连在亲嫂身上的眼睛。

      沈筠独自沿着回廊往后园深处走去,绕过几处拐角,看见了面前一方清净的观鱼台。
      她哂笑一声,自己竟还记得李府的布局,看来没醉。

      晚风带着茉莉的清香拂过,月光透过树枝缝隙照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筠来到池塘边,扶着冰凉的围栏站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熟悉的清冽松香让她浑身一僵。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杭州一行,还顺利?”顾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无波无澜,只沉沉地压过来。

      沈筠缓缓转过身,借着那轮被云翳半遮的朦胧月光,竭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他负手而立,身形被廊柱投下的阴影切割,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眉宇间惯常的沉肃之中藏着几分倦意,可那双眼眸,却依旧深不见底,幽幽地锁着她。

      酒意上头,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劳大人挂心,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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