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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从别后 朝堂奏疏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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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离京那日,天色是寻常的灰蒙。
她要回祖宅替沈渊料理些陈年旧事,临行前只托人给顾峋递了句寻常的道别,两人连面也没照上。
顾峋留在京城,一边着手查访手头的事,一边应付着朝堂上的明波暗涌,心中隐隐的不快被应接不暇的事务逐渐麻痹。
早朝的钟鼓声余韵未散,顾峋如往常一般踏着青砖宫道去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沉静,赵璟端坐在檀木椅上,案前堆积的奏章已批阅过半,手上朱笔不停,眉间眼底却拢着一层浅浅倦意。
见顾峋进来,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朝顾峋致意:“首辅来了。”
顾峋抿唇颔首,来到御案一旁,目光扫过满桌卷宗,沉声道:“今日奏折已看不少?”
“三十余本。” 赵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从前都是您筛过,挑其中要紧的呈来。可如今连江南巡抚考绩、西北赈灾的册子都要朕亲自看,各州府的文书堆得像小山,光是分门别类就花了好一番功夫。” 他将一叠州府文书推到一边,叹着气将另一边尚未批阅的文书挪到面前。
顾峋扫了眼文书上少年亲自做下的注脚,拿起最上面的考绩册翻开,目光落在其中密密麻麻的批语上,神色温和了些许。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合该亲掌考绩权衡。” 他将文书放回原处,“若仅依赖臣下辨贤愚,陛下则难洞悉臣能,亦不利亲掌朝纲、稳固皇权。”
赵璟闻此颔首应下,“首辅说的是,朕定会亲察吏治,使贤能得展、庸碌难存,保我启朝长治久安。”
二人如往常般处理着手头政务,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声同偶尔的交谈声。
不觉间日头已升至中天,服侍在赵璟身边的苏公公递信进来,说贤贵妃邀陛下去景仁宫用午膳,赵璟点头应下,叫传信丫鬟回去说他稍后便到。
顾峋搁下笔,将最后一本策论合上,书页发出一声轻响。
赵璟直了直脊背,朝顾峋道:“多亏舅舅上回提点朕,要不然朕还真不知晓该如何料理后宫之事。”
“陛下心中有考量便是。”顾峋没做评价,默然起身,准备离开。
赵璟看着他的动作,想说些什么,斟酌了片刻却还是犹疑了。
“想问什么?”
正当他迟疑时,顾峋的声音响起。
赵璟抬眼看他,最终下定决心似的,道:“不知舅舅是否有...中意之人。”
顾峋神色一滞,袖中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赵璟,淡淡开口,“怎么想到问这个?”
赵璟观察着他的神情,往日里顾峋最不喜这个话题,赵璟也不会平白去触他的逆鳞,只不过如今他已成人,自认为顾峋不能再因为要辅佐他而耽误了自己,所以记挂起他这位疏情的舅舅的婚事起来。
“前日皇姑同朕闲话,提及朝堂众人的家事。她说您为启朝操劳多年,现下朕已成人,舅舅合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
一时间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芯的噼啪声,顾峋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圆柏上,像是透过枝叶看到了什么遥远的过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冷淡如常:“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臣心意已决,眼下暂无娶妻之念。”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璟,目光锐利,“陛下是天子,当以朝政为重。臣下的家事,不必过多操心。”
赵璟见他神色间的抗拒明显,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点头应下。
顾峋从宫中离去后并未回府,而是带着几个随从策马去了京郊的粮仓。
近日西北赈灾粮款调拨之事多有波折,他需亲自查验新到的粮草成色与数量。行至粮仓之时,管事官吏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亲自来此忙上前回话,顾峋一边听着汇报,一边踱步查看囤粮,眉宇间凝着一丝凝重。
待核对完账目、确认无误后,暮色已漫上归途的青砖白墙。
他在粮仓前将随从遣回府,自己则策马顺着城外官道缓行。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晚风卷起衣袍下摆,带着京郊草木的清冽气息,他一路信马由缰,待回过神时,眼前出现的却是报国寺的朱门。
寺庙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暮色中的飞檐斗拱端庄肃穆。
他素来不信神佛,也不觉得眼前庙宇是什么不容亵渎之地。
自他上回从寺中偏殿发现地下通道以来,他一直在暗中寻找那个离奇消失的住持,却没想到晚了一步,等寻到他时,人已经被灭口。
一条性命并不能换来寺庙的清白。
顾峋自然知晓这一点,是而这段时间他派手下暗中监视寺中从前同原住持来往密切之人。
可这里对他而言还有着其他意义。
他隐去面上神色,翻身下马,走入了寺庙,沿着回廊走向后院。
“顾大人。”
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从月洞门后走出,双手合十迎上他,“方丈说您今日会来,已备下禅房,邀您一叙。”
顾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问,颔首跟上老僧。
穿过竹林小径,只见草木葱茏间立着一座六角凉亭式禅房,飞檐翘角下悬着风铃,凭栏处正对着层峦叠嶂的山景。
顾峋踏上石阶,行至亭中,目光扫过亭内陈设——
几张竹椅围着石桌,墙角燃着一炉沉香,晚风穿亭而过时带着山涧特有的潮润气息。
“方丈怎知我会来?”他接过僧人递来的清茶,问道。
老僧微微一笑,指了指亭外的山景,“方丈说,近日山风带燥,大人为国事操劳,心绪难免不宁。这后山禅亭视野开阔,最能涤荡尘烦,大人自会寻来。”
顾峋顺着他所指方向抬眼望去,只见夕阳正沉落在远山之后,给层林染上金红霞光,山风卷着松涛声穿过亭榭,清清泠泠地,确实让人心头烦绪淡了几分。
他不再多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落在阶下那株梅树之上。
此时正值夏日,梅枝上缀满绿叶,层层叠叠,虽不及冬日美艳,倒也不失生机。
“大人在此处稍等片刻,方丈诵完经便会来此。”老僧说完便离开了凉亭。
亭中一时只剩下顾峋一人,与那株沉默的梅树相对。
时光悄然流逝,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滑过飞檐,跌进深不见底的山影里。
禅亭内只点着一盏油灯,顾峋独自坐着,看那昏黄光晕与暮色逐渐交融,将四壁悬挂的佛经拓片映得影影绰绰。
忽闻竹径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回过神来,抬眼便见一位身着青色僧袍的老者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串紫檀佛珠。
“顾大人。” 方丈在亭外站定,双手合十行礼,目光温和如秋水。
顾峋颔首还礼:“方丈。”
方丈走进禅亭,在对面竹椅上坐下,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茶盏,轻声道:“大人近来心事颇重。”
顾峋指尖微顿,并未否认,只淡淡道:“些许俗务,叨扰清净。”
“红尘俗世,本就与山水相连。” 方丈捻着佛珠,声音平缓,“大人肩上担着万里江山,心中又藏着牵挂,自然难安。这禅亭虽能暂避尘嚣,却解不了心头执念。”
一语中的。
顾峋抬眼看向远处山峦,沉默片刻后道:“执念未必是坏事。”
方丈微微一笑:“是与非,全在人心。大人今日随心而至,便是心之所向。而这梅树,冬日花盛却无叶,夏日叶茂却无花,四时景致不同,不如大人心中所愿,也只是因为时机不对。待到它该开的时候,自会缀满枝头,暗香浮动,不早不晚,恰好应了那时的景。”
顾峋眸光微动,看向亭外那株梅树,夜色中枝条已模糊不清,却仿佛能看见那年沈筠赏花时的身影。他没再说话,方丈也不再多问,两人就着昏黄灯火静坐,山风穿亭而过,风铃不时发出清越的声响。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人 “天干物燥” 的吆喝,顾峋才缓缓起身:“叨扰方丈了。”
方丈起身相送:“大人慢走。心若有归处,何处不是禅房。”
顾峋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禅亭。
夜露已重,月光透过竹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朦胧轮廓。他走到那株梅树旁站定,指尖轻轻拂过枝头绿叶。
良久,才转身隐没在夜色中。
马背上的身影依旧挺拔,只是眉目间沾染了些许山风与禅意交织的清寂。
或许是他太心急了,不该一下子让她做出,同他这三年积攒的感情所对等的回应。
距沈筠上回出京已过去了将近半月,陈锏三日前递来消息,她在杭州的事情顺利完成,现下正在回京的途中。
等到她回来,他们该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