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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渔火明(1) 旧账藏奸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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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筠用过早膳后,便带着两个丫头前往杭州分号。
分号坐落在繁华的清河坊街,门面气派,伙计们见她到来,个个神色紧张,手脚都显得有些慌乱。沈成早已等候在门口,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话便是。”
“来看看分号的生意,顺便再取些最近的账册回去核对。” 沈筠语气平淡,径直走进账房。账房先生连忙打开柜橱,搬出一摞厚厚的账册,可当沈筠随手抽出几本翻看时,却发现其上字迹潦草,许多关键数字都模糊不清,甚至有几页明显是后补的。
“这账册怎么如此潦草?” 沈筠眉头微蹙,指尖点在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上。
沈成脸色一白,连忙解释:“前阵子账房先生染了风寒,手抖得厉害,可能是那时记岔了,回头我让他重新誊抄一遍。”
“是吗?” 沈筠抬眸看向他,“可这后补的账页纸质崭新,倒像是近几日才写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乡绅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大声嚷嚷:“沈掌柜,听说你们沈家派了个黄毛丫头来查账?我倒要问问,我们这些老主顾的生意,难道还信不过吗?”沈成见状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上前附和:“张老爷说笑了,我家大姑娘只是来看看,哪是什么查账。”
“姑娘,这便是张乡绅了。”沈梏低头在她耳边道。
男人上下打量了沈筠几眼,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傲慢:“姑娘年纪轻轻,怕是不懂生意场上的门道。这杭州的生意,向来是我们与沈掌柜互相帮衬着做,若是搅黄了,对谁都没好处。”
沈筠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心中冷笑。这显然是沈成怕她查出问题,故意找来乡绅施压。
“张乡绅多虑了,我只是按父亲的吩咐查看账目,并无他意。若是账目清白,又何必怕人看呢?”
张林生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姑娘这是不信我们?”
“我只信账册和规矩。” 沈筠语气坚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这账册我必须带走,若是有人阻拦,便是不给我父亲面子,也别怪我按宗族规矩处置。”
此话一出,张乡绅和沈成的都变了脸色。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和善的姑娘竟如此强硬,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沈筠趁机让藏针将账册打包,几人带着账册离开了分号。
临走时绣雪还回头朝二人做了个鬼脸,将那肥头大耳的张乡绅气得眼歪嘴斜。
带着从分号取回的账册回到客房,沈筠立刻让藏针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将账册在桌上一一铺开,阳光透过雕花窗落在纸页上,照亮了那些潦草的字迹。
绣雪在一旁为她研墨,摆好纸笔。她挽起袖口,开始逐页核对。
沈筠先将近三年的总账与明细账分开整理,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在纸上记录疑点。
核对之时,她发现分号的账目在去年秋天出现了明显异常,绸缎与茶叶的进货量突然增加三成,售卖记录却只字未提,对应的银钱流水更是模糊不清。其中一本账册上,“张记商号”的名字频繁出现,每次交易金额都大得惊人,却没有附任何交易凭证。
“张记商号……”沈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想起昨日在分号闹事的张乡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将标记出的疑点汇总,发现这些异常交易的时间,恰好与祠堂那几本受潮账册的年份重合,显然不是巧合。
正核查到关键处,门外传来轻叩声,是贺长亭与沈梏回来了。两人走进房间,见桌上铺满账册,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
“姑娘,查到些线索。” 贺长亭递上一张字条,“祠堂受潮的账册正是去岁秋冬两季的,而负责修缮祠堂的工匠说,去年漏雨的位置根本不在存放账册的库房,是沈成特意让他往库房方向引水,还塞了不少银子让他保密。”
沈梏补充道:“属下还打探到,沈成近半年常去张乡绅的茶楼密谈,上个月还在城外买了处新宅,出手阔绰,按他的薪俸根本承担不起。”
沈筠将字条上的信息与账册上的疑点一一对照,心中的脉络越发清晰。
“看来沈成是借着与张乡绅的生意往来,将宗族的货物私自倒卖,再用祠堂漏雨做幌子掩盖账目的亏空。”
“可要现在就去揭穿他们?”沈梏问道。
沈筠摇了摇头,将账册仔细收好:“证据还不够。我们要找到他们私卖货物的凭证,还有那些被隐瞒的交易记录。”
她看向贺长亭,“你继续盯着张记商号的仓库,看他们近期有没有大宗货物出手。沈梏,你去查查沈成新宅的位置,看看有没有藏着账本或银钱。”
安排完任务,沈梏便与贺长亭一同退下了。
“藏针,我记得家中先前的老账房是沈伯,你替我去打听一下他的住处,明日我要见他。”她将屋外藏针唤进来,嘱咐道。
藏针点点头,也领命离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筠望着窗外的阳光,将整理好的疑点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知道沈成与张乡绅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牵扯,这些账册只是冰山一角。但只要顺着线索查下去,总能找到让他们无法辩驳的证据。她拿起笔,在纸上勾画出 “张记仓库”与“沈成新宅” 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待到晚间时候,几人带着探来的消息回到沈筠房中。
交谈间沈筠得知张记仓库昨夜寅时运出两车货物,包裹严实,且沈成的随身伙计三天两头往仓库跑。
新宅那边倒没什么异样,沈梏已派了几个从京城带来的伙计守在门口观望。
藏针也打听到了沈伯的住处,并告知他明日沈筠会亲自去拜访他。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沈筠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渐圆的月亮,想起了兄长。
现下,他应该已经辞别了军营,正往京城赶吧,希望此番事毕回家,她便能见到沈砚。
她叹了口气,从胸前贴里中拿出那枚墨玉玉佩,乌黑的玉面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自顾峋将此物赠与她以来,她总怕其损坏遗失,是以每天都将其置于胸前贴里,靠心脏最近的位置。
上回婚约一事没有及时告知他,是她不对,现在想起来,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愧疚。
她将其收回贴里,起身将窗关上,正要将两个丫头唤来更衣沐浴,却听到外间响起一阵窸窣声。
她神色一凛,没立刻声张,而是拿起桌上短剑缓步朝外间走去,一道颀长身影带着夜风的凉意忽而闯进了她的视野。
看清来人时,沈筠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男人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红玉髓长链随动作轻晃,正是苍图弈。
他大步朝她走来,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扫过房间一应陈设,最后落在她身上。
“沈姑娘这杭州之行倒是充实,深夜还在给手下派活儿?”
沈筠敛去面上异色,蹙眉看着他擅自闯入的举动,语气冷了下来:“王爷深夜闯我卧房,不合规矩。”
她想起之前在京城时,听人说赤河王去了杭州府处理些生意上的事,所以现下碰见他也不算奇怪。
只是她实在反感他这副浪荡不羁的做派,深夜闯进她的房间,仿佛什么事都能当玩笑。
苍图弈毫不在意,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一饮而尽。
“规矩哪有见你重要?这几日本王可没少听人说沈大小姐查账查得风生水起,怎么,不请我喝杯庆功茶?”
“我与王爷虽有婚约,却不至于私交甚笃,深夜共处一室实在不妥。”
沈筠后退两步同他保持距离,语气冷淡,“你若有事,明日在议事之地说便是,如今请回吧。”
苍图弈放下茶杯,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别急着赶人啊。我这奔波了一整天,到你这讨杯茶喝都不行?听说你在祠堂几句话就镇住了老狐狸,不错不错,倒有几分我苍图弈未来王妃的样子。”
他笑着起身,微微歪着头,目光却一直锁在沈筠身上,像一头伺机而动的兽。
“不过那些老油条可不好对付...”他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一步步朝她挪近。
沈筠后退一步避开,目光带上些警惕。
他却不急着上前,只是歪着头,好整以暇地欣赏她脸上那点细微的慌乱,直到她退无可退,才继续朝她靠近。
一步,两步。
直到两人鞋尖几乎相碰,他才停下,微微俯身,将她彻底笼在自己的阴影里,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发:“要不要我帮你?本王的法子可比沈家的规矩管用,保证让他们乖乖听话。”
沈筠侧过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沈家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不劳赤河王费心。”
“行吧,你要自己查就自己查。
苍图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可身体却丝毫没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伸出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彻底封死了她的退路。
他耸耸肩,语调拖长:“不过说真的,杭州月色不错,不如陪我出去走走?我听说那城西酒楼夜景绝佳,从高处看,万家灯火,可美得很。”
“恕不奉陪。”
沈筠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看了眼他不羁的笑脸,又叹了口气,“我还有事要忙,赤河王若真心想帮我,便别再如此鲁莽行事,惹人耳目了。”
苍图弈挑了挑眉,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她的发梢,终究还是撤了力道,将面上那点张扬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好吧,不扰你查账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热度褪去,露出其下属于上位者的冷冽。
“沈筠,杭州水浑,小心别栽跟头。真需要帮忙时,本王就在贵府隔壁的院子,随叫随到。”
说完,他转身挥挥手,衣袂翻飞间,竟直接从窗口一跃而出,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萦绕在沈筠鼻尖,久久不散。
她看着桌上苍图弈用过的茶杯,有些无奈,将两个丫头唤进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