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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荷风渡(1) 请缨赴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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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揽秀园回来后,沈筠仔细思索过她现在的处境,诗会上的一番慷慨陈词已得了赵姮的注意,算是开了个好头。沈渊这边也还算平稳,没什么特别的事。
现下她最担心的,还数那桩荒唐的婚约。
沈渊当初将她许给苍图弈,是认为她的价值仅限于此。
如今沈渊已对她生出了依赖,除了偶尔会对她有些严苛外,同寻常父女已别无二致。而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比将她送去一个实力强劲又摸不清想法的藩王身边,能创造出更大的利益,沈筠相信他能够分清孰轻孰重。
只不过苍图弈为人霸道不羁,达成婚约易,想要反悔却难。
说实话,她也不知沈渊最后会如何选。
这日傍晚,她如往常一样给沈渊送去养生汤羹,却在踏入书房之时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沈渊正坐在书案后,皱眉看着案上摊开的账簿。
她将羹汤放在一旁,走到候于堂下待命的沈梏身边,问:“发生了何事?”
这些日子来,她着手处理些沈渊交给她的事务,偶尔需要出府。
沈渊为着事情顺利,便将沈梏派去她身边,将同她不对付的沈枭留在自己身边。
一来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识得他身边沈枭沈梏这两个手下,知晓这是他的意思,能更信服沈筠些,二来沈筠毕竟经验不足,让沈梏跟着她,可保证她的安全,还能教她些套路手段。
是以她逐渐同沈梏熟悉了起来。
“回小姐,这月从杭州送来的帐上出了些纰漏,宗族那边的人趁老爷这些年在京中事忙久未回乡,做了许多暗度陈仓的勾当,老爷正为此烦扰。”
沈筠闻此微微蹙眉。
沈家的祖籍在杭州,二十年前沈渊中了进士,得以在朝为官,数年加官进爵,威望也愈发大,便任了家主一职。
沈家势力盘根错节,沈渊硬是凭着雷霆手段和说一不二的作风,让族中之人畏惧顺从。多年来宗族上下皆以他的指令为尊,庞大的家族在他的掌控下井然有序。
然而,随着他常年在外,这份由恐惧维系的平衡逐渐被打破,宗族内部开始暗流涌动,一系列棘手的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沈筠深知其中的缘由后果,上前拿起一本账册,大体翻阅了一遍。
不过随便一看,她就发现绸缎庄、茶叶行等支柱产业,利润上缴遭到层层盘剥。各地分号账目混乱,虚报截留的状况不在少数。
看来沈渊三年未归,族中之人趁此机会彼此勾结,意图瓦解沈家嫡系对宗族的掌控权,这样下去,人心离散不说,迟早会出些败坏宗族名誉的事来,动摇多年经营的根基。
现下最重要的是要派去个有威望之人镇压一番,再着手整治,最好是沈渊亲自前往。
可沈渊有要务在身无法亲自返程,沈澜手头上也有好些个案子要办,脱不开身,是以另派合适之人前往杭州稳定局势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父亲,女儿愿意替您走一趟。”
她放下手中账册,朝沈渊沉声道。
沈渊闻此,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晃动的阴影,带着审视与权衡。
沈筠立在案前,月华般的立领长袄衬得她身姿清挺,她迎着沈渊的目光:“他们敢妄动,不过是赌父亲在京难归,以为于暗处动些手脚便能瞒天过海。女儿认为,想要破局,需先拆穿那层伪装。”
“你想如何做?”
“此事账目是为关键,女儿打算以巡查为名接管账册,明查流水,暗核库房出入与商队清单。”
“父亲当年定下的记账规制严密,且安排了亲信抄下备录,他们想全然掩住破绽,难。”
沈渊眸光微暗,声音带着考较之意:“杭州宗族盘根错节,你孤身前往,他们未必会惧。”
“所以要寻出他们软肋立威。分号掌柜私卖茶叶,必与乡绅勾连,女儿会暗集交易实证,对被拉拢的宗族子弟分而治之,胁从者给生路,主谋同拒不认罪者,按沈家族规处置。”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那几位煽风的长老,看似清贵,名下田产商铺必有侵占宗族利益之处。借核查产业顺藤摸瓜,把柄到手,自能震慑族中人心。”
“最后拉拢遭宗族排挤的旧部,他们熟悉杭州情状且忠心未改,能速稳局面。所有查证与处置结果,一式两份,一份入祠堂公示,一份快马呈与父亲,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记着,沈家规矩,无论何时都不能破。”
沈渊曾同她提过杭州宗族生意的运转机制,也曾给她过几本杭州送来的账册,所以她能知晓其中内情沈渊并不奇怪。
他惊讶的是她竟然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想出如此周密的计策,环环相扣,恩威并施,既收回了旧部亲信,又能稳定局势,让那些老东西消停许多时日。
“长进了。”他朝沈筠扬起嘴角,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肩。
“沈梏,这次还是你跟着小姐,明日便启程,那帮老东西也是该治一治了。”
“是。”
沈渊从桌案暗格内取出族长印信,交给沈筠,“见此印信,如族长亲临。”
他抓住沈筠手腕的手紧了紧,“可别让为父失望。”
“定不负父亲所托,只是女儿有一请求。”
“讲。”
沈筠微微低下头,放平声音。
“女儿想向父亲讨个人,贺长亭贺管事。”
沈渊看着她,面露疑色,“怎会想到要带着他,寻常事务有沈梏打理妥帖,贺长亭虽办事稳妥,但为人木讷,怕是帮不到你。”
沈筠垂眸,语气如常道:"父亲有所不知,几日前女儿清点府中新到江南茶叶,开箱却发现受潮发霉。押送伙计支支吾吾,正巧贺管事复命路过库房。他一眼看出霉斑边缘齐整,箱底水渍深浅不一,断定是途中人为动的手脚,让我查押运路线上的换班记录。"
“按他说的一查,果然在交接簿找到破绽,揪出了监守自盗的内鬼。后来女儿同他闲聊,才知他早年在江南镖局待过几年。听他说走镖靠听茶坊酒肆闲言、借小贩跑堂留意消息,比明查更为稳妥隐蔽。杭州府情况复杂,我便想请他同行相助。”
“原是如此,那便依你。”
“多谢父亲。”
天未破晓时,沈府的角门已悄然开启。
晨露沾湿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沈筠身着翠绿裙衫,带着两个贴身丫鬟,与早已候在门外的贺长亭汇合。
没有送行,只有两辆低调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口,车夫已将行囊仔细捆扎好,见她出来便轻手轻脚地打起车帘。
“姑娘,都准备好了。” 绣雪扶着沈筠踏上马车,她轻轻颔首,目光扫过立在车旁的贺长亭,对方朝她微微躬身行礼。
“启程吧。”
车夫应声扬鞭,马车轱辘碾过晨露,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应天府的城门。
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锦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筠偶尔会掀开一角车帘向外眺望,沿途景致随着车轮滚动不断变换。
官道两旁的稻田泛着青绿,田埂上偶有早起的农人弯腰劳作,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白。
一路行来,她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坐着,偶尔与丫头说上几句话,翻阅账册后在脑海中反复梳理杭州的局势。
入夏后日头渐高,路边的槐树枝繁叶茂,偶尔有蝉鸣断断续续传来,为这旅途添了几分生机。
贺长亭同沈梏一左一右骑马跟在马车两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在歇息时上前禀报路况,送上些干粮。
这样晓行夜宿,行了五六日路程,终于在第七日傍晚抵达了杭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