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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流霞引 诗惊金枝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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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颇为尖锐,隐含陷阱。不少人都为少女捏了把汗。
沈筠却似乎早有预料,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先生此问,切中要害。学生以为,真正的‘守’,非是冥顽不化。”
“若所守之道与君父之命暂时相左,当思君父之命是否合于大义、是否利于长远?若合,则从命亦是守道;若否,则‘忠’非愚忠,‘孝’非盲从。”
“古之诤臣,犯颜直谏,看似违命,实则是以更大的忠诚守护江山社稷,此乃‘守’之更高境界。至于时势,智者当审时度势,若大势不可逆,坚守底线的同时,或和光同尘以待天时,或另辟蹊径以存其志,此所谓‘君子居易以俟命’,亦是‘守’之智慧。”
先前提问的老者闻言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拱手道:“小姐思虑周详,老夫受教了。”
这一下,满堂喝彩更甚。张编修也连连点头,看向沈筠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等见识,不输须眉。今日诗会魁首,当属漪小姐无疑!”
楼上雅间内,赵姮早已放下了手中把玩的茶盏,她目光透过帘幕,落在楼下那道清丽身影上。从诗作被吟出,到从容应答,再到犀利反诘化解,少女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掌事姑姑已传话回来,这位一鸣惊人的小姐,正是沈渊那个不受宠的女儿,沈筠。
赵姮嘴角扬起一丝浅薄微笑,明明春宴上还平庸木讷,现在却锋芒毕露,挥洒自如,是刻意藏拙?还是别有隐情?
沈渊这个女儿,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诗会已然接近尾声,张编修与几位耆老略作评议,便将那坛裹着红绸的“流霞酿”送到沈筠面前时,一时间堂内又是一阵艳羡的私语。
沈筠并未多看那酒,只是礼仪周全地谢过,便欲安静退下。
就在此时,一位面容端肃的姑姑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这位小姐,我家夫人楼上雅间有请。夫人说,小姐方才高论,颇有意思,想请小姐品一盏清茶,细说一二。”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筠。
能被那里面的贵人看中相邀,这可是极大的脸面。
沈筠帷帽下的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她微微欠身,“恭敬不如从命。有劳姑姑带路。”说罢,示意丫鬟抱起那坛“流霞酿”,自己则从容不迫地跟在那姑姑身后,朝二楼雅间走去。
帘幕之后,赵姮已端坐起身,她看着那道素色身影缓缓走上楼梯,穿过长廊,最终停在雅间门外。
沈筠步入室内,一股清雅的沉水香混着冰片的凉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楼下的喧嚣与初夏的微燥。
雅间轩敞,布置清贵。临窗的美妇人已端坐于主位,天水碧的衣衫衬得她容颜如玉,目光沉静如潭,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筠上前几步,在距离合适的位置停下,摘下了那顶遮掩容貌的帷帽。
轻纱滑落,露出一张年轻而清丽的面容。眉如远山,目似点漆,肤白唇红,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她敛衽下拜:“臣女沈筠,参见大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赵姮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起来吧。赐座。”
“谢殿下。”沈筠依言在下方绣墩上侧身坐定。
赵姮端起手边的青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落回沈筠身上,闲聊般问道:“见到本宫,你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沈筠微微垂眸,态度恭谨:“回殿下,臣女确实不意外。臣女虽守于内宅,却也听闻,揽秀园每月十五的诗会,常有贵客临轩听辩,风雅蕴藉,为京中一景。又闻这位贵客品味卓绝,气度高华,每每所评,皆能切中肯綮。今日得见殿下风姿,方知传言不虚。”
“殿下每月定时莅临,已非隐秘,不仅臣女,今日在场诸多文士,心中亦多半有数,只是不敢唐突,更不敢宣之于口罢了。今日臣女侥幸得殿下召见,是臣女的福分。”
赵姮听罢不置可否,她轻轻呷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
这次的问题变得直接而尖锐。
“你既有此般见识与才学,春宴之上,何以藏拙伪装?是不愿入宫,还是不想侍奉陛下?”
室内的沉水香沉重了几分,侍立一旁的掌事姑姑和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沈筠迎着赵姮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
“殿下垂问,臣女不敢妄言。春宴之上藏拙,确有其事,其中缘由有二。”
“其一便是自知之明,臣女生来性情疏淡,不擅逢迎,陛下乃九五之尊,后宫妃嫔,不仅需品貌端庄,更需心思玲珑,善于调和,能承雨露恩泽,亦能安定宫闱。”
“臣女自问,于此道上,实是拙劣。勉强为之,恐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会因性情不合,徒增烦恼,也辜负了天家恩典。既自知并非良材,又何苦去占那美玉之位?此非不愿,实乃不能,亦不忍。”
“其二则是臣女之志确不在此,父亲政务繁忙,偶让臣女整理些陈年卷宗,或誊录些不甚紧要的文书。臣女见其中涉及漕运损耗、边关粮秣,字里行间,皆是民生疾苦、朝廷钱粮之艰难。”
“父亲常说,‘为官一任,当思为君分忧,为生民立命’,臣女深以为然。协助父亲厘清这些繁琐账目,让他能稍减案牍之劳,多些精力处置紧要国事,是为分忧。若能从这些故纸堆中,偶然得一两明悟,于父亲决断时提供半点浅见参考,或可利及一方百姓,算是实事。”
最后她微微垂眸,声音轻了些:“正如适才臣女所言,无论居于何处,心有所向,能尽己所能做些有益之事,便不负此生,不负皇恩浩荡。”
她敏锐捕捉到赵姮眼底掠过的一丝波动。
赌对了,无论她对沈渊究竟是何种感情,自己这番言语都触到了她的内心隐秘处。
“为君分忧,为生民立命……”赵姮缓缓重复,目光深幽地看着沈筠,“你父亲这话,你倒践行得实在。看来沈尚书近来,对你颇为倚重。”
沈筠适当地露出一丝赧然,低声道:“父亲只是让臣女做些微末小事,历练心性罢了。”
赵姮不再追问,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罢了,你能这般想,倒也难得。这‘流霞酿’予你,不算埋没。”她顿了顿,又道,“往后每月诗会,本宫希望都能瞧见你的诗。”
沈筠眉头一动,点头应下,“蒙殿下抬爱,臣女定不辱命。”
甫一下楼,众人便将沈筠团团围住,四周充满了七嘴八舌的问询。
“漪小姐,楼上那位贵人同你说了什么?”
“贵人长相如何?我等月月来此参加诗会,还未有幸得见真颜。”
“漪小姐真是才冠绝伦,竟能得贵人青眼,让我等好生敬佩。”
她耐心回答了众人的问题,又谦逊地谢过众人的褒奖,本想就此离去,却被众人拦住,说是仰慕她的才学,非要与她探讨诗词,不醉不归。
与会者多为文人雅士,谈笑之余对她也十分尊重,言行并无不妥之处,沈筠架不住众人热情,便就应下,这一聊便是半日。
当沈筠带着那坛流霞酿回到沈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她没回自己院子,而是绕道去了后院的小花园。
沈澜果然在,独自坐在石桌旁,对着一壶残酒和满庭清辉,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寥落。
“叔父,我陪您喝一杯。”
沈筠将酒坛轻轻搁在桌上,拍开泥封。那股清冽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正漫不经心抬眼的沈澜动作一顿,凑近闻了闻,眉头挑起,眼中醉意散了三分。
“流霞酿?”他取过一只干净杯子,沈筠自然地替他满上,“你这丫头,今日去诗会,竟把这宝贝赢了回来?”
“筠儿不过运气好罢了。”沈筠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仰头饮了一小口。
沈澜笑了笑,没再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是化不开的寂寥之色。
“叔父可是还在忧心二妹妹?”
话音落下,沈澜握杯的手顿了顿。
前些日子宫中传来消息,他的长女沈明瑶卷入毒害陛下一案,还被诬陷为凶手,虽化险为夷,但宫闱之险,女儿的安危福祸,还是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忧心不已。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酒杯搁在石桌之上,“皇室显贵,可那锦衣华服之下,藏着的阴私勾当终是让人防不胜防,瑶儿才刚入宫没多久,便出了这样的事,而我这个做父亲的,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
“叔父不必过忧,二妹妹既能从此番险境中脱身,足见她并非毫无寸功,想必有其自保之机,况且陛下待她亲厚,只要往后谨慎些,必能平安无虞。”
她顿了顿,看向沈澜,继续道,“况且叔父身为朝廷重臣,对妹妹而言是最可靠的依仗,怎会毫无帮助呢?”
沈澜静静听完侄女的宽慰,原本苦闷的心的确开解了许多。
“筠儿说的对,来,你我叔侄干一杯。”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朝沈筠举起酒杯。
沈筠回以浅笑,端起酒杯同他碰了碰。
“大长公主每月都会去看诗会,每次的魁首都有机会见到她,怎么样,你今日赢下流霞酿,可见到殿下了?”
沈筠正愁寻不到由头开口,却没想到沈澜先她一步打开了话题。
她不着痕迹地掩去眼中的意外,回道:“见到了,殿下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过,殿下便让我走了。”
沈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沈筠看了看他的神色,继续道:“今日见了殿下,心里颇有感触,殿下举止从容,言谈有度,不受世俗束缚,不宥于他人眼光,能够自在的选择自己的人生,潇洒让人生羡。”
空气静默了片刻。沈澜深深地看了沈筠一眼,眼神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给沈筠和自己重新满上。
“你以为,此般潇洒,是她自己选的?”沈澜漫不经心的晃着酒杯,看着杯中酒液随着酒杯打起旋。
“有些事,看着光鲜,背后或许藏着别人想象不到的不得已,想当年你父亲......”
话一出口,他便似后悔般止住话头,随后看了看沈筠,见她疑惑,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终是继续道:“罢了,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你父亲曾与殿下有过一段旧情。”
沈筠眼神一动,随即作出一副惊讶之色,听着沈澜将那段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那时我与你父亲一同科考中第,他名次在我之前,初封便任户部主事,也因此得了公主青眼,本是一段金玉良缘。”
“可驸马无法干政,若是你父亲娶了公主,往后便无缘官途了。”
他缓缓说着,嘴角噙着一丝嘲讽,“你父亲权衡利弊,舍了儿女私情,选了仕途前程,后来他娶了你母亲,又有了你,官场上事事顺遂,也算的上圆满,而殿下却至今未嫁。”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阵沉默,随后还是沈筠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那殿下对父亲,可有怨,可有恨?”
沈澜笑了笑,似乎在感叹沈筠年少稚拙。
“情之一字,牵扯太多,也太复杂了,又岂能用简单的爱恨界定?”
他顿了顿,看着沈筠年轻的脸庞,目光似乎飘远了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年纪尚轻,往后若是有了心爱之人,就会懂了。”
沈澜说完不再看沈筠,将最后一点酒喝完,带着些许倦怠,像是彻底封口,不愿再多言一字。
心爱之人?
她对顾峋的感情,有一天也会变得这样复杂吗。
意识到自己又想了不该想的,她迅速将思绪抽离出。
月光如水,洒落在院中人身上,院角的竹影似乎比刚才更长了一些,悄悄爬上了石阶。
“筠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