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谒金门(2) 算筹横颈索 ...
-
认得顾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立之年便官至首辅,雷霆手段,说一不二,自当今圣上尚为孩童时便辅佐身侧,至今已有十年矣。
这十年中,他除叛党,革政敌,朝廷一应事务都要他过目点头才可施行,朝中人人忌惮,却又无人敢违逆,就怕一朝祸水东引,官职荣华化成一场空不说,还白白搭上一家老小性命。
此般种种,且不说京中为官者及后宅家眷,便是平民老百姓也知晓三分,“启朝不以天子为尊,当朝首辅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早早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人惧怕他,拼了命的诋毁他,抹黑他,人人却又都想成为他。
同其他人一样,沈筠是害怕顾峋的,却不是怕他的权势,而是单单怕这个人本身,怕他可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怕自己赤裸暴露于他眼中却无从反抗的无力境地。
她的父亲沈渊是当朝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虽素来与顾峋不和,但为着公务,两人间偶有走动,是而她也在家中碰见过他几回。
可奇怪的是,每次见到他,她都会没来由的心惊胆战,仿佛他是地狱的阎罗,能参透她的内心,能震碎她苟活于世的魂魄。
她想到三年之前,自己遭亡命徒追赶,坠入冰湖之中。正当她丧失求生意志沉入湖底时,一只手抓住了她,将她带上了水面。
由于窒息,她未认清来人便晕了过去,混沌之中只记得那人的怀抱温暖异常,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叫人心安。
她本不应将恩人同顾峋联系在一处,奈何此二人给予她的感觉都太过强烈,以至于虽为两个极端,她仍不自觉地将两者比对,甚至猜想这二人就是同一人。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依据,根据残存的那点记忆,这两人的身量,音色,还有那独一无二的清冽松香,都能对上。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看向她的眼神,都是那样陌生,那样冷漠,冷漠到让她觉得,如果她再次坠入冰湖,他只会立于岸边袖手旁观,任她如何挣扎求救,也不会有半分垂怜。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搞错了,会不会那日救她的根本不是他,那样一尊只会杀人的修罗,又怎会救人渡人?
是以沈筠从未冒然询问他,感谢他。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一辈子都和他没有交集。
思绪被拉回现实,远处众人议事结束,朝臣一一领命后陆续出了诰敕房。
可顾峋却依旧坐于书案后,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现下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即便认定他不会发现自己,沈筠心下还是为这叫人害怕的境地捏了把汗。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于书案后起身,却没朝外走,反倒走向沈筠所在的位置。
沈筠心下大惊,忙将后背贴于墙面,透过书架间隙紧紧盯着朝此处靠近的男人,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而更令她害怕的是,男人并无寻东西的意思,而是像早便知道她在此处般,直直朝她藏身的书架走来。
怎么会?若是他早就发现,那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拆穿她。
她心中警铃大作,可没等她细想,男人已行至她三丈开外处。
她屏住呼吸,默默祈求此般状况只是她多想。
他继续往前,临近的书架将他的身形遮挡住,沈筠转而低头盯着地上逐渐靠近的影子。
适才慌忙落下的束发簪被他的靴尖碾过,珠玉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之地被无限放大。男人未作停留,玄色外袍扫过积灰的底层书架,沈筠不自觉地数起他的步数。
一步,两步......
在第五步时她听见了类似竹木断裂的脆响。
意料中的绣金袍角并未出现在她的眼前,可下一刻,她突觉周身笼上一层寒意。
“三刻钟前,你撬锁的声音,惊飞了檐上宿鸦。”
顾峋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浑身一颤,下意识要转头,却发觉同他的声音一同侵之而来的冰冷利器已横在她右颈动脉,正是适才他折断的算筹。
沈筠咽了口唾液,滑动的喉头传来轻微的刺痛。
再睁眼时,男人已绕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住,就连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被其包围,像是某种特殊的禁锢。
利器压迫之下,她不得不极力仰起脸。
跳动的烛火在男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将他惯常的端方轮廓切割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深邃的眼窝和紧抿的唇线,在晦暗里显出一种非人的冷寂。叫人只觉眩目,捉摸不透。
此时此刻,怕是只有他那习惯性绷紧的下颌能勉强算的上一个表情。
沈筠屏住呼吸,灭顶的恐惧之下,竟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顺着脊柱悄然爬升。
眼前的男人似乎太过好看了。
平日里被权势威仪所掩盖的俊逸在此刻逼仄的对峙中,毫无缓冲地碾压过来,混着他身上浅淡的松香,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压迫之感。
颈间的压力毫无预兆地加重。
“唔……”她闷哼一声,刺痛让她眼眶发热。
粗糙的木棱更深地陷进皮肤,留下鲜明的红痕。
“擅闯内阁,窃取卷宗,妄听朝臣议事。”
顾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一细数着她的罪状,合着脖颈间痛意拉她回到现实之中。
他的目光缓缓滑过她因惊惧而微微散乱的鬓发,落在那根浅灰色的发带上,凝着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来三年前该断的,不是那条发带,”他略微停顿,目光如有实质,扫过正在他掌中微微颤动的脖颈。
“而是你这根碍事的脖子。”
沈筠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年在冰湖救她的人,竟真是顾峋。可她不明白,为何他能够如此轻易地将善意转为杀意。
脖颈上的红痕开始向外渗出细小的血珠,像冬日大雪中的红梅,透着艳丽而诡异的美。
顾峋盯着那不断溢出的血珠,嗜血的本性搅得他脑中只有两个极端的想法——吻上去,或是杀了她。
世人多为情所困,到他这里,竟如山海般难以撼动,覆水难收。
不可坐以待毙,沈筠在心中告诫自己。
即便他曾救过她的命,可她能确定,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沈筠定下心神,决定冒险一搏。
她轻轻叹了口气,实则是为了使发出的声音没那么虚浮。
她将手中攥紧的医案呈于顾峋面前,那上面赫然写着,“户部尚书沈渊嫡妻林氏医录“几个字。
“顾大人,您误会了。沈筠来此处并无不轨之心,只是近来偶得了当年母亲亡故的线索,这才不得已来此寻母亲当年医案,求一个真相。却不想法子太过拙劣,冲撞了大人,实是悔不当初。”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真的在忏悔自己的错处。
那双望向顾峋的清亮眸子,寻不出半点破绽。
男人神色一滞,可惜沈筠并未发觉,而他那宽袖中攥得青白的左手更是同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炽热一道深深隐于这无边夜色中,昭示着他的心口不一,自欺欺人。
“你怎知,此医案在我内阁,而不在大理寺。”
果不其然,此人的确不好糊弄,好在沈筠早想到了应对之策,她迎着男人审视的目光不急不徐地开口:“此前我问过家中叔父,他告知我大理寺那份医案于两年前调至大人处,沈筠思母心切,莽撞之下便寻到此处,望大人看在亡母的面上,将此医案暂借与我,待沈筠寻到真相,擒住真凶,届时,擅闯贵地的罪过但凭大人发落,定然不辩解半分。”
提及亡母,她的神情不免染上悲怆,那双如秋水潋滟的眼眸中,满是坚定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
此时此刻的天地之间,方寸之内,一人心中清明无愧,前路坦荡;另一人则执念深重,再难回还。
他见过太多执念妄生的囚徒,也比谁都清楚瞳孔能够倒映出人的无边妄念,执迷痴骨。
可他并不想过早地叫她承受某种重物。
脖颈上的尖锐算筹逐渐撤去力道,沈筠知道,她赌对了。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自可拿去。”
顾峋向后退了一步,同沈筠拉开距离。
沈筠微微福身行了个谢礼,“多谢大人。”
完美地挑不出错处。
顾峋未作反应,淡淡地凝视她片刻,沉声道,“西南门,你自出去,不会拦你。”
沈筠心中一惊,原来此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放走她。
来不及细究,她轻轻应了声便拿着母亲医案欲离开,恐其阴晴不定再变主意。行至男人面前果见他没有让行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试探性开口:“顾大人?”
男人沉默片刻,沉声道:“你,如何笃定你母亲是被人所害?”
沈筠微愣,接着坦然目视顾峋,声音轻柔坚定:“母亲爱我如命,又怎舍丢下我一人撒手离去。”
房门合拢,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被隔绝。
顾峋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烛火投下,将他颀长的身形拉成一道孤绝的影。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一支素银发簪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散落着几粒碎裂的玉珠。
袍角拂过冰冷地面,最终停在那点狼藉之前。
修长的手指先是拈起了那支发簪,入手微凉,簪体纤细,尾端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随后便是那一粒又一粒的珠玉,它们太碎,有些边缘已经崩出锐利的尖角。
他看着手中碎簪,将手掌缓缓合拢,收紧。
碎玉尖锐的棱角刺破他掌心的皮肤,嵌入血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划开,温热的血液涌出,濡湿了那些冰冷的碎玉。
他还在用力,指节泛出不自然的青白色,手背经络浮凸。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砸落在深色的砖石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红梅。
血腥气,混合着那丝残存的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诡异而靡丽。
他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方才仰头看他时那双清冽决绝的眼、颈间那抹被他亲手划出的艳丽红痕。
他想将她揉碎,嵌入骨血。也想将她藏起来,远离一切尘嚣。
两种念头在濒临失控的边缘撕扯,最终都化作了掌心这阵尖锐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阵锐痛渐渐被一种麻木的钝感取代,他才缓缓松开了手指。
掌心一片狼藉,深深浅浅的伤口纵横交错,嵌着细小的碎玉,被鲜血糊成模糊的一团。
他低头看着,目光深幽,如同凝望一口干涸的古井。
窗外的月亮被流云掩去,室内只剩几盏摇曳烛火。
似乎有一声叹息。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