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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试心局 揽秀园中巧 ...

  •   倚翠园窗棂半开,几缕带着暑气的微风卷入,沈筠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西山带出的陶范。

      母亲的遗言,滔天的阴谋,位高权重的仇人……前路如同被浓雾封锁,仅靠追查铜钱案探得更深层次的线索,希望渺茫,她必须开辟新的路径。

      获取沈渊的信任的确是条路,近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扮演着渴望父爱、可堪一用的女儿,也确实让沈渊对她渐渐放下了些防备。但这远远不够。以沈渊的疑心,他绝不会轻易向任何人透露真正的秘密,哪怕是他信任的女儿。

      而另一条路,只能指向另一个人,大长公主赵姮。

      母亲信笺上那句“长公主挟沈渊”,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赵姮为先帝胞姐,今上名义上的姑母,地位超然,常年出入宫廷,对朝政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力。

      沈筠不得不去想,沈渊与这位长公主之间究竟有何种渊源,能让母亲用“挟”之一字?

      这些时日来贺长亭送来的消息证实了沈渊与赵姮间确有不为人知的密切联系,且多涉及隐秘。
      沈筠曾反复思量,大长公主至今未嫁,沈渊在母亲去世后也未再续弦,两人多年如此“合作”,关系绝非寻常利益捆绑那么简单。

      多半,与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之情有关。

      而这对沈筠而言,既是险境,也可能是机会。

      她是沈渊同其他女人的孩子,对赵姮来说必然是一根心头刺。

      可世上最复杂的也不过人心,恨与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不过一线之隔,两种同样强烈的情感交织在一处,人又从何分清此刻心头充滞的又是哪一个呢?

      或许,赵姮对沈渊那份未能圆满的情,会让她对自己这个旧情人的女儿产生某种复杂的情绪。

      厌恶、审视,或许也夹杂着好奇,甚至一丝微妙的移情。

      沈筠决定赌一把,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在赵姮面前既不显得刻意攀附,又能最大限度展现自己与众不同的机会。

      三日后——
      揽秀园二楼最轩敞雅致的“观澜阁”内,蝉翼般的素纱帘幕低垂,将临栏的座位与内间隔开,既通风纳凉,又影影绰绰,令堂下之人难窥全貌。

      帘后,一美妇人斜倚在铺了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身着天水碧暗花绫罗长衫,外罩一件淡紫素纱褙子,发髻简约,通身并无过多珠翠,却自有一股迫人的贵气与疏离。

      前些日子后宫一众莺莺燕燕总为着些小事闹到她跟前,求她调停。后来又闹出投毒的事,让她实打实的忙了好一阵子。

      皇帝年轻,性子不硬,对后宫这些事能躲则躲,全扔给几位太妃和她这个姑母。两个太妃又都是软性子的人,架不住新人的胡搅蛮缠,是而这苦差事最后多半还是落到她头上。

      先帝在时,深宫之中的明争暗斗便从未停歇,自先帝去后,后宫里那些人总算消停了下来,本以为日子就这样清净的过下去了,却没想到如今赵璟纳了后妃,旧日的戏码在这后宫又重新上演,只不过换了一批新的面孔,对着宫墙,她忽然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天,憋闷得厉害。

      于是她撇下宫中事务,全权交由沈明瑶管着,自己回了公主府,清静清静,也好出去转转。

      此刻她指尖闲闲搭在光滑的扶手上,目光透过帘幕缝隙,漫不经心地落在一楼大堂。
      那里已布置成诗会模样,宾客陆续落座,来者多是京城颇有才名的文人雅士与高门闺秀,人声隐约,衣香鬓影。

      一位衣着体面,气质沉稳的掌事姑姑轻步走到帘后,低眉敛衽,恭敬禀道:“殿下,诗会快开始了。今日主会的是翰林院的张编修,拟的题目是‘论诗文中隐逸与济世,何者为先?’。”

      “隐逸与济世?”赵姮唇角微扬,似有若无地重复了一遍,“倒是个磨嘴皮子的题。且看着罢。”

      “是。”掌事姑姑应声,静立一旁。

      楼下,张编修已宣布今日诗题,并言明今日不独作诗,更重清谈辩论,魁首可得今年新酿的极品“流霞酿”一坛。

      话音甫落,堂下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题目既合风雅又有发挥余地,才子淑女们或蹙眉沉思,或与邻座低声议论,交换着看法,气氛逐渐活络。

      偏席一隅,沈筠安静地坐着,帷帽垂下的轻薄白纱掩住了她的面容。
      她身侧侍立着两个丫头,年纪稍长的沉稳持重,年纪小些的神情灵动,却都屏息静气,不打扰小姐思索。
      在众人嘈杂的议论声中,沈筠的思绪却格外清明。

      贺长亭前几日传回的消息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殿下每月十五,常会微服至揽秀园听诗会,不常露面,但每每必在。后日恰逢十五,又闻殿下晨起因后宫事不豫回了公主府,赴宴的可能极大。”

      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她透过帷帽的薄纱,极轻地向上扫了一眼。

      二楼那间帘幕低垂的雅间后,似乎有一道隐绰的身影。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平铺开的宣纸。

      赌局已经开始,下注的筹码,便是她的才智与对这题目的理解。

      隐逸与济世……
      她短暂地阖了阖眼,自己被困在生存与复仇的夹缝中,何尝不是一种“隐”与“济”,隐的是真实意图,周旋于仇人之间;而济的,则是心中的执念与对母亲冤屈的昭雪之志。

      “姑娘,可是要笔墨?”藏针见她久久未动,低声询问。
      沈筠摇头示意不急,她需要一首足够出彩的诗,不能太过尖锐,也不能流于空泛。

      思索一番后,她凝神屏息,提笔蘸墨,笔尖悬于雪浪笺上,缓缓落下。

      赵姮看着堂下,将众人或兴奋或苦恼的神色尽收眼底。
      后宫那些琐碎的烦恼似乎被这市井文会的热闹冲淡了些,却又因这热闹的浮浅,生出另一层无聊。

      就在她目光掠过偏席时,一个素色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里坐着一个戴帷帽的少女,与周围的人们不同,她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旁边两个丫鬟也规规矩矩,不似寻常人家。

      赵姮忽觉那身影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可隔着帷帽,一时又想不起。
      是哪个世家的小姐?这般打扮,倒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或是容貌有瑕,或是性子孤僻。

      她并未太在意,京城贵女如云,偶有面善也不稀奇。许是哪家不起眼的庶女,难得有机会出来,又怕被人评头论足吧。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向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活跃者身上,听着他们或激昂或迂阔的言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淡淡的讥诮。

      她收回目光,饮了口花茶,开始闭目养神。
      不多时,众人的诗作已完成了大半,侍者上前将众人写就的诗稿一张张悬于堂前那面宽阔的素壁之上。一时间墨迹淋漓,诗风各异,或清丽婉约,或豪放不羁,或引经据典,或直抒胸臆,倒也算琳琅满目。

      沈筠的诗稿被挂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但很快,那笔清秀中暗藏风骨的小楷,吸引了有心人的目光。一位素以诗才著称的年轻文士踱步过去,轻声吟哦起来,声音渐次提高:

      “云壑栖心易,尘寰系缆难。
      非关轻冕绂,所怯素餐冠。
      霖雨思舟楫,松梅耐岁寒。
      穷通皆有守,未许等闲看。”

      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吟罢,堂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好诗!‘非关轻冕绂,所怯素餐冠’……此句立意不俗啊!”
      “‘霖雨思舟楫’,心向济世;‘松梅耐岁寒’,志在守节。难得,难得!”
      “这‘穷通皆有守,未许等闲看’,更是将境界拔高了,不简单!”
      “字也写得好,清丽不失力道,是哪家小姐?”

      主会者张编修也踱步过来,细细品读一番,捻须颔首:“此诗不着重彩,却意境深远,既有女子之细腻体悟,更有超越闺阁之通透见解。尤其这‘守’字,用得极妙。不知这位……”他看向诗稿署名处,只有一个清雅的“漪”字印鉴。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偏席那位戴着帷帽的少女。

      张编修和颜悦色道:“这位漪小姐,诗作精妙,令人赞叹。不知小姐对今日这‘隐逸’与‘济世’之辨,又有何高见?可否与我等分享一二?”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筠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等着看这神秘少女如何应对的期待,自然,也不乏些许等着挑刺的不以为然。

      沈筠缓缓起身,帷帽轻纱微动,露出白皙的下颌与樱红的唇角。她朝着张编修和众人所在的方向盈盈一礼,姿态从容。

      “张编修谬赞,诸位抬爱。”她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学生愚见,方才诸位仁兄贤姊所论,或尚陶潜之超然,或慕工部之赤诚,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窃以为,若执着于‘隐’与‘济’何者为高,何者为先,犹如辨舟与楫孰重,恐失其本。”

      她略一停顿,继而清晰说道:“学生浅见,诗文中‘隐逸’与‘济世’,看似志向两端,实则本源为一,皆是‘心之所守’之外化罢了。”

      此言一出,如石投静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讶异。

      沈筠不疾不徐,继续道:“昔者陶元亮,归园田居,世人谓之隐逸。然其‘隐’之根由,可是畏难避世?非也。是‘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守拙归园田’。其所守者,乃心中一份不肯屈折的尊严与本真。而其隐,则是以退为进,守护心中之道。”

      “再看杜工部,漂泊仍念‘广厦千万间’,世人谓之‘济世’。然其‘济’之动力,可是贪慕功名?亦非也。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其所守者,乃一份对苍生的悲悯与对家国的责任。而其济则是以笔为戈,践行心中之仁。”

      “故学生以为,论诗论文,乃至论人,不该只看其行迹是‘隐’是‘济’,而应观其无论进退穷通,心中是否有所坚守,所守者又为何物。”

      “至于何者为先?于天下有道、己力可及之时,自当以济世为先,方不负平生所学。于天下无道、己力难挽之际,则可择隐逸守心,以全其志,以待其时。但无论何时,心中那份对道义、对仁心、对责任的‘守’字,不可移,不可夺。失了这份‘守’,无论隐逸还是济世,皆成空谈虚妄,又何论先后?”

      一番话语,层层递进,既有对经典的娴熟运用,又有对世情人心的深刻洞察,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通达与坚定。堂中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与掌声。

      “妙!鞭辟入里!”
      “将隐逸济世归于‘心守’,此论高妙!”
      “不只论诗,更在论人论世,小姐大才!”

      然而,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一位年纪稍长的文人捋着胡须,带着几分考校道:“小姐高论,令人耳目一新。然则,老夫有一问:按小姐所言,‘守’字为重。可若所守之道与时势相悖,与君父之命相左,又当如何?岂非成了固执己见,乃至,不忠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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