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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溪山卷 戎马埋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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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压檐,残阳没山。
初夏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潮气漫进窗棂,将屋内的烛火吹得微微晃动。
顾峋停在泛黄纸页上的手指迟迟未动,虎口的咬痕早已痊愈,新生的血肉透着淡淡的粉色。他如愿以偿地留下了这道疤。
他静默起身来到书架前,指尖穿过书籍的缝隙轻轻一按,书架发出轻微的 “咔嗒” 声,向侧面缓缓移开,露出后面幽深的暗室。
他停顿了一瞬,随即迈步走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他凭着数年如一日的熟稔走到一面墙前,贴着墙壁缓缓坐下。
心中翻涌的情绪并未平息,即使是在这寂静的方寸之地。
他闭上眼睛,在这片黑暗里将一切感官降到最低。
他又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个雪夜,彼时他正在房中翻阅长姐新送的策论,却听见前院一阵嘈杂,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慌乱奔跑。他心头猛地一紧,刚要起身便听见母亲的啜泣声从回廊那头飘来,细碎而压抑,隔着回廊都能感受到那彻骨的悲伤。
他赶到前院,却听见宫中派来的内监用尖细的嗓音说着长姐垂危的噩耗。
他不相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母亲的哭声越来越模糊,混杂着丫鬟们慌乱的劝慰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晕映着满地白雪,他踉跄着走进殿中,却见长姐静静躺在铺着白绫的榻上,往日总是含笑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
顾峋想让长姐睁开眼睛看看他,却发觉她的手早已冰凉,忽然想到,这双手往后再也不会落在他的肩上。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被人死死拽住,眼睁睁看着长姐被宫人抬走,没有一丝挽留的余地。
他不相信长姐死于难产,希望父亲能够彻查此事。
可父亲将孔孟之道奉为圭臬,说此事已然揭过,往后莫要再提,无论他如何求他,都不为所动。
转年开春,他就被塞进了去边关的队伍,在舅父的麾下,从一个最下等的士卒做起。
边关的风沙磨硬了他的骨头,也磨钝了知觉。他立下了一次又一次军功,一次又一次被提携,手上也沾满了敌军的血。
在这黄沙漫天的战场上,一切都是残酷的,流血的悲剧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他自然也无法幸免,无数次同死亡擦肩而过。他不再有机会去想那些他不明白的事,于是内心的痛苦也在无尽的杀戮中被麻痹。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那些年,舅父待他如亲子,豪饮过后,总拍着他的肩说,活下去才能做想做的事,可舅父最终还是倒在了战场上,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的马赶走,让他永远都不要回头。
二十岁那年,他站在瞭望塔上看着溃逃的敌军,风把战旗吹得猎猎作响,他依旧漂泊无依。
京中加急的诏书在此时送到,他安顿好军士即刻启程回京,收到的却是先帝病危的消息。
他来到皇宫,拜见了先帝,也看见了于先帝榻前啼哭的稚子,那是长姐留下的唯一血脉。
先帝唤他近前,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自己时日无多,膝下也就璟儿这一个皇子,怕有人觊觎启朝社稷,对幼子不利,思来想去只有他这个亲舅能当其辅佐幼子的重任,望他能护住赵璟,守住启朝的江山。
任命的诏书刚宣读完,先帝便永远闭上了眼。
一夜之间,他脱去戎装,换上文官朝服,站在了朝堂之首。
十年间,他早已习惯了言官的弹劾指摘,他查贪腐,改税制,翻冤案,革新政,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把那些质疑的声音一个个压下去,直到再无人敢违逆于他。
他不娶妻,无手足,只孤身一人独行于世间,没有弱点,没有软肋。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被迫做出选择,被推着向前走。他有时也会困惑,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可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处究竟在哪。
遇见沈筠是个意外。
那年他随母亲祈福,阴差阳错踏入了报国寺的后院,看到了在雪地里艳如红梅的少女,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与另一个人命运相缠的冲动。
后来她坠入冰湖,正巧被他碰见,他未加思索便跳进湖中将她救出。
如今想来,这恐怕是他此生做过最莽撞的事了。
但是正确。
后来他知晓了沈筠便是当年长姐故友林氏的女儿,心中对这命运的安排生出了几丝庆幸。
他得知这些年小姑娘在沈府过得并不如意,又想起当年长姐随口一句的叮嘱,决定往后对她多关照些。
这一关照,便是整整三年。
沈筠也从一个懵懂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他深爱于她,尽管他一开始并不愿意承认。
现在她主动闯入了他的生活,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同她有所交集。
他纵容她擅自出入内阁,尊重她的选择,提醒她远离朝堂纷争,救她性命,替她解毒。
他想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替她挡掉这世上的所有风雨,为她除去一切不怀好意的人。
可他却发现,她似乎总是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无论他如何努力,她都不愿意依赖他,不信任他,甚至不需要他。
她似乎早早做好了独行于世的准备,也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他觉得她很像当年的自己,一意孤行,可那样的结果,并不如意。
他早便知晓沈渊做下的一切,对百姓,对启朝,对沈筠。仅凭如今掌握的罪证,他便可以让沈家满门再无回天的可能,如今隐而不发,只是因为这条线牵扯众多,他要让所有同沈渊合污的人尽数伏法,是而多给了他几日的时间。
他不想伤害沈筠,他想让她信任他,依赖他,爱他。所以那天他向她坦白,承认在这三年来在她身后的人是自己。
他原以为她动容,会对他敞开心扉,可她并没有,只是安静的说了那句让他最不想听到的感谢。
她仍旧不信任他,甚至连婚约的事都不告诉他,明明只要她将不愿与委屈说出口,他便能替她摆平一切,让那个男人永远无法出现在京城。
他这一生,总在失去。
长姐的笑颜,舅父的提携,母亲的爱护,那些场景历历在目,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轮番浮现。
亲情,自由,理想。
沈筠。
她曾经问过他,是否有竭尽全力却难留之人,求之而终不可得之物。
那时他并未回答她。
可他现在不得不承认,他求不得,也留不住他眷恋的任何人,任何事。
在这喧嚣的夏夜,他仍旧孤独。
烛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顾峋没有睁眼,他偏过头,将面贴在身后的墙壁之上。
昏暗的光线被逐渐适应,墙面在此刻摇曳的烛光中缓缓显露出原本的轮廓。不是预料中粗糙的砖石纹理,而是一片连绵的色彩,延伸了整面墙壁。
灯焰每跳动一下,那片色彩的轮廓就清晰一分,鲜艳,素雅,妖冶,圣洁。
是沈筠。
是他在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笔描摹出的的,无人知晓的心爱之人。
在这片梦中同游了无数遍的溪山盛景中,她回眸望他。
他用这样的方式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让整面墙的光影成了流动的山水,而她就在这片他亲手绘制的溪山里,永远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