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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春芜尽(2) 朱门怯春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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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筠。”苏婉柔看见沈筠,面露惊喜之色,沈筠也赶忙迎了上去,姐妹二人双手紧握,眼眶竟都湿润起来。
“夫君,这便是我常常同你提起的沈家大小姐,沈筠。”苏婉柔拍了拍沈筠的手,笑着将她介绍给李鹤庭。
“沈姑娘。”
“李公子。”
二人彼此间道了好。
“阿筠,我们许久没见,今日不如到我家去,咱们两个好好说说话。”苏婉柔道。
沈筠点点头,婉柔刚成婚时,沈筠不时会去她府中拜访,有时二人也会约着在茶楼中看戏,或是在街上逛一逛,可自她上回在沈渊面前暴露后,便没有再同婉柔见面了,今日反正也没事,就去她府上坐上一坐。
于是沈筠同苏婉柔走在前面,李鹤庭和随身的小厮侍女在后面缓步跟着。
从此处到李府路程并不远,二人说着话也就到了。
“到了,来,阿筠,小心台阶。”
沈筠抬头看了眼李府朱门,笑意忽而凝结在嘴边。
李府门前不远处赫然停着辆八棱乌木车架。
在这里竟也能遇见他吗。
莫非是她的信念太深,心想以至事成?
她敛了神色,随苏婉柔踏入李府大门,一路绕过影壁来到院中。
沈筠曾来过李府几回,记得府中布局,而去到李鹤庭夫妇俩的院子须得经过前院书房,一时间沈筠心中有些紧张。
若是顾峋在府中,大抵会在书房之中议事。
离书房越来越近,廊下的风似乎都静了些,她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其中一道男声,沉稳,疏离,是顾峋的声音。
沈筠觉得心跳的愈发快,已到了呼吸不畅的地步。
只是经过,他大概是不会发现她的,沈筠这样安抚着自己。
“鹤庭,来,正找你呢。”三人正走到门前,书房内传来招呼声,是李府尹唤长子近前。
风穿过回廊,带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沈筠下意识抬眼,却恰好撞上了那双眼眸。
一瞬间,周遭的风声、铃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就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面上发烫,眼睫微微颤了颤,指尖也泛起麻意。
顾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比起平日的肃穆疏离,他此刻的目光似乎和缓了些,温澜潮生,像晴朗的春日午后,悄悄漫过青石的溪水。
他大约也没想到会这样撞见,动作微微一滞,却没有移开目光。
沈筠垂下眼,随苏婉柔向房中福身行了一礼,便一同去了另一边的小院。
直到那抹青色的裙角消失在廊柱之后,顾峋才缓缓收回视线。
“顾大人?”李府尹见他目光微顿,轻唤一声。
顾峋神色未变,只淡淡应了一声,看向面前的父子。
“这便是犬子鹤庭了。”李府尹微笑着朝顾峋引荐道。
“晚辈见过顾大人。”李鹤庭上前一步,朝顾峋郑重行了一礼。
顾峋微微颔首,算是应答,他示意陈锏将文书递给二人,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
“阿筠,来,尝尝我这新茶。”
沈筠回过神,伸手摸了摸耳垂,接过茶盏。
苏婉柔见她状态不对,又想起适才顾峋看她的眼神,心下已摸清了八九分。
“阿筠,你同顾大人认识?”
此言一出,沈筠便被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苏婉柔见此忙上前替沈筠顺气,她本就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大,一时间她也搞不清楚这二人间到底发生些了什么。
片刻之后,喉咙里的不适感才减轻了些,看着挚友担忧的眼神,沈筠安抚性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无事,我同他...的确相识,只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筠之前同苏婉柔见面时从未提起过顾峋,毕竟他牵扯的事太多,解释起来也不容易,况且她也不愿叫苏婉柔知晓她这段时间遇到的困难险境,怕她替自己担心。
可眼下既婉柔问了,她也没有再瞒的道理,便同她一五一十讲起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只抹去了沈渊的所作所为。
一席话说完,沈筠只觉如释重负,可苏婉柔的一句话又差点让她上不来气。
“所以你们两个现在在闹别扭?”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尽量把二人之间的事说的简略寻常了,婉柔还会觉得顾峋对她是男女之情。
“不是,婉柔,你听我说,顾大人他待我亲厚并非私心,只是出于他长姐在世时的嘱咐,我母亲...我母亲同他长姐曾为挚友。”
“那为何他在你幼时对你不闻不问,反倒在三年前见了你一面后开始关心你的行踪,匡正你的言行?”苏婉柔道,眼神中透着揶揄之色。
“许是...许是他从前忙于公务,并不知晓我在沈府过得不好。”沈筠解释道,渐轻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苏婉柔了然一笑,并未继续追问下去,沈筠见她终于消停,便问起了她这些时日在李府过得如何,李鹤庭待她好不好。
苏婉柔则笑着一一回答,言语间轻松愉快。
得知挚友一切都好,沈筠这才放下心来,往日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丫头终于逐渐成长起来,一举一动倒愈发像个当家主母了。
二人又聊了许久,沈筠见日头斜了,便打算回府,改日再约她去听戏,苏婉柔见她执意回去,便也没再留,拿了些府上新做的点心,同之前逛街替沈筠选的首饰胭脂,都一齐塞给了她同两个丫头。
沈筠本不想拿,可挡不住挚友盛情,只得乖乖收下。
带着两个丫头出了院子,余光瞥见一男子径直往婉柔院中走去,行色匆匆,身形与李鹤庭有六七分相似,沈筠只当是前厅事毕,李鹤庭急着回来寻婉柔,并未多想。
途经书房时,果见那里掩了门,并不听见有声音。也是,现在已是酉时,想必顾峋早便回府了。
如此想着走出李府,却没成想迎面碰上了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沈筠一时觉得有些熟悉,抬头一看却发现又是那浪荡子。
“民女见过王爷。”她后退了一步朝他行了个礼,“若是王爷没什么事,我便先行了。”她转身欲走,却被男人抓住手腕。
“本王何时说过无事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筠挣扎不开的模样,嘴角扬起笑意。
“放开!”沈筠皱着眉朝苍图弈警告道,清丽的眸子里染上了怒意。
身后藏针见状将剑柄抵在男人腹部,紧盯着他的动作,苍图弈见此挑了挑眉,将手放开。
沈筠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男人也跟了上来,同她并行。
“这么凶做什么?本王这几日送你的东西收到了吗?给你的信为何一直不回?”他在一旁不住问道,沈筠不想搭理他,只加快脚步想要将他摆脱。
“约了你这么多回,为何一次都不愿意出来?”
沈筠从未见过像他这样厚脸皮的人,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世家公子,哪怕是游手好闲的纨绔,也不敢如此调戏于她。
“天色晚了,不如同本王吃个便饭,本王再送你回去如何?”苍图弈见沈筠不搭理他,也不恼,一个劲的自说自话。
“不劳王爷费心,我认得回家的路。”
沈筠捏紧手中绢帕,鬓边步摇随动作轻晃。
“你看这日头都落了,总不能让本王饿着肚子回去吧?”
他装作委屈,可冒出的字一个比一个过分。
“啧啧啧,王妃真是好狠的心。”
“休要胡言乱语,谁是你王妃!”一边绣雪再也看不下去他这幅轻浮模样,上前瞪着苍图弈不让他再接近沈筠。
“绣雪。”沈筠叫住丫头,“我们走。”
苍图弈毕竟是一方藩王,沈筠也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免得横生事端。
转过街角间,她因心神不宁,险些撞上停在一边的车架,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其中端坐的身影,玄色锦袍外束暗纹革带,正是顾峋。
沈筠只觉心脏被猛地攫住,一时间竟忘记了行礼,只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苍图弈此时也追了上来,见到车内之人将嬉闹之色收敛,拱手笑道:“我当时谁,原是首辅大人。” 虽称大人,语气中仍带着几分桀骜。
车帘后的顾峋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沈筠泛红的耳根,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停顿了片刻。
沈筠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敢看他,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这暮色里格外清晰。
“赤河王。”他朝苍图弈微微颔首,声音平静。
“真是巧了,本王正要同沈姑娘去十六楼吃饭,没想能在这碰见大人。”苍图弈看了看身边的少女,伸手想将她揽近些,却被她侧身避开。
顾峋看见他的动作神色一暗,指腹在墨玉扳指上留下浅痕。
“沈筠。”他不冷不热地叫了声面前一声不吭的少女。
“并非如此,我...我正要回府。”适才的窘迫感被沈筠强行压下,她摇了摇头,解释起缘由。
苍图弈面上的笑意不变,他将目光转向顾峋,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沈姑娘这样任性,倒让本王忧心,会否忘了我们的婚约啊。”
两道目光就此交锋,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凝结,让沈筠透不过气来。
“上来,送你回去。”
正当沈筠以为她今日果真逃不过苍图弈的纠缠时,上首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抬头看向顾峋,那双墨色的眼睛同往日一般无二,沉静,冷淡,似乎并不在乎所谓的挑衅。
侍从将车帘拉开,恭敬地低下头。
苍图弈眯起眼,唇角的弧度冷了下来,却终究没再阻拦。
沈筠几乎是逃也似的,侧身一步跨进车厢。
马车碾过石板路,沈筠坐在顾峋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适才所言,可为真?”
沈筠绞紧袖口,低声道,“他说的没错,婚约...是父亲的意思。”
“等兄长归家,我便会嫁给他,去南疆。”
窗外的风大了,车内烛火被吹得歪斜,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像片随时会被吹散的枯叶。
车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良久,沈筠听到顾峋略微低哑的声音。
“你可愿意?”
她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青色的阴影,并没有回答他。
顾峋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因着过大的力道而微微颤抖,胸腔中有什么就要冲出。
“沈筠,看着我,回答我。”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沈筠被迫撞进他眼眸中,那里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一颤。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的瞳孔中晃动。
如果他对她有一点喜欢,哪怕只有一点喜欢的话,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她不愿意。
可他没有。
她没有理由要求他一次又一次地帮自己,也不该贪恋他对她的好,就像此时,她不该将他眼中的关切臆断为喜爱,更不该再沉溺其中,自取其辱。
“大人,我到了。”
她别开眼,轻声道。
“今日多谢大人替我解围。”
她侧身下车,衣袂拂过他膝畔,带起一阵极细弱的风。
最后一缕天光很快隐入檐角,树梢的榴花被夜风吹落,飘向阶下枯败的春芜。
曾开满庭院的繁花盛景如今只剩下满地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