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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芜尽(1) 献计平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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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倚翠园——
上回沈筠二人西山一行并未被沈渊发现,贺长亭伤的也不严重,找了个借口便也搪塞过去了。
这几日沈筠一直在家中思量矿山的事,那片从矿山中带出的陶范残片也一直藏在衣柜暗格中。
既然沈渊暗中铸造兵器,那必定是要供给军队,不是私兵,便是与养兵之人有所勾结,只要查出这些军械的去向,想必就能知道沈渊藏得最深的秘密。
可问题是应该从何入手去查证呢?
她找过贺长亭,可就算是他也对此事一无所知,这让沈筠陷入了为难。
既然沈渊对此讳莫如深,那么想必是做足了掩饰的,光凭她一人之力恐怕无从查证。
那么她能做的便只有待在沈渊身边,慢慢获取他的信任,再从他嘴里得知具体的情况,尽管这个办法听上去并不算好,可却是她如今唯一的选择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在原地等别人来救她。
她先是吩咐贺长亭暗中查探那批矿山劳工的去向。既然兵器流向何处不得而知,那么找到那批劳工作为人证也是好的。
她自己则时不时在沈渊书房露个脸,给他送去些羹汤茶水,伺候笔墨。
自上回沈筠表明自己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他效力时,沈渊对她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因着沈渊的公务,家中总会来些官员拜访议事,开始时沈筠见朝中大人来寻沈渊总是会自行退下,待到大人们离开后再回到书房。
偶尔沈渊也会跟她提起朝中事宜,她也总能根据存在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指出的症结往往一针见血,想出的解决方法虽稚嫩了些,却也因未经官场浸淫显得别出心裁。
多年未加管教,沈渊不知她竟能学成如今这幅模样。
渐渐地,他开始习惯于在一些政事上问一问沈筠的意见。尽管最后不一定会采纳,但听听她的想法,能让他在身边一众无能之辈的陈词滥调中获得几分新意,从而归结出更为合适的办法。
不知不觉这样的日子已过了小半月。
这日傍晚,沈筠侍候在沈渊身边,沈梏快步走入书房,手上拿着个册子。
瞥见沈筠也在房中,略有些踟蹰。
沈筠见状欲退出书房,却被沈渊拦下。
“查的如何了?”沈渊问道。
沈梏这才上前将册本奉上,道:“属下已查明,苏州松江两地的富户逃税一事,为首的,是苏州知府李嵩。”
沈渊快速翻看着手中的户籍册,额角突突直跳。
“废物!”他将边角泛黄的户籍册狠狠摔在案上,其中几页标注着‘绝户’的田产记录尤为刺眼。
“皇帝属意我彻查此案,却牵扯出了李嵩这个废物,若是查了无疑是自掘坟墓,若是不查,又免不了要被那群言官指着鼻子骂!”
沈筠弯腰将户籍册捡起,看到李嵩的署名时微微一顿。她曾在那本账册里见过这个名字。看沈渊的反应,此人大抵帮沈渊转运过私铸的铜钱,是一颗埋在江南的暗棋。
“父亲息怒,”她将户籍册摆好,轻声道:“此事急不得,需得分步而行。”
“你有何策?”沈渊压抑着心中怒火,稍稍冷静了些。
“陛下命您严查此案,想必是想将那些藏在绝户名下的田产追回,以填补赋税的空缺,既然如此,父亲不如派个钦差去江南,不用惊动李嵩,直接带着户籍册前往各县核查‘绝户’田产,每查一处便当众封田,收归官田佃给百姓耕种。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会帮咱们盯着那些富户。”
她顿了顿,补充道,“钦差挑个清流翰林,只查富户,不问官员,李嵩定不会轻举妄动。”
沈渊眯起眼,思考着沈筠的话:“那李嵩呢?他手上的田产可比谁都多。”
“这第二步,便是逼李嵩吐田,女儿曾查过他的履历,发现他三年前为母丁忧时,曾托漕运帮办赵继借过五千两银修祖坟,至今未还。父亲派些人手给赵继,让他去催债,逼李嵩将名下隐田变卖还债。买主用父亲您托松江表舅代持的商号名义。表舅需要江南的田地,户籍清白,与父亲鲜少往来,自是查不到咱们头上。田产收回来的同时,于李嵩而言,又没动他的官帽,他只会感激父亲保全。”
“若是他不识时务,狗急跳墙该如何?”
沈渊沉吟片刻,转头问她。
“他不敢。”沈筠笃定道,“若女儿没记错,李嵩膝下仅有一子,在国子监读书,李家上月刚替他捐了个监生,经手人正是吏部陈大人,陈大人素与父亲交好,李嵩若是敢胡作非为,那他儿子的前程便就此断送了。”
沈渊闻此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毫无征兆地笑起,“倒像是我的女儿。”
沈筠勾唇一笑,摇了摇头,“女儿本也不懂政事,只是这几日得您教导,耳濡目染下才思量出了此般计策。”
“李嵩官任苏州知府,掌管一方富庶之地,漕运,盐引,样样关联利益,若此次将事做绝,恐怕他心生不满,往后不愿再为父亲效劳,与其在苏州地界另寻他人交接,不如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牵头清查苏州府所有‘绝户’田产,限三个月内将隐田清出,充作官田佃种,所得租银按惯例分润。等他清完隐田,因着办事有功,少不了受些赏赐,往后也会心甘情愿替父亲筹谋周旋。”
沈渊听她将话说完,眼神又亮了几分。
“沈梏,听到二小姐的话了吗?”他转头朝候在堂下的沈梏道。
“属下听见了。”
“就按她说的办。”
“是。”
十日后,江南传来消息,钦差清查富户田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拍手称快。
李嵩果然在漕运司的人催债后,乖乖将田产卖给了的松江的商号,还带头清查隐田,不几日便有了成效。皇上龙颜大悦,称赞沈渊办事得力,又赏给李嵩许些金银,勉他持之以恒,造福一方百姓。
一时间沈筠得了沈渊器重,库房街市上的绫罗首饰如流水般进了倚翠园,家中下人也对她多了几分尊敬,再不敢背地里对主从三人指指点点。
沈筠看着寝屋中堆叠的珠宝绸缎,替两个丫头挑了几件做成新衣,打成首饰,其余的都收进了橱柜。
生平第一次得到父亲的偏宠,竟是靠着替他抹掉罪证得来的。
可她没有那样好心。
此次献计她不仅帮沈渊解了围,得了他的信任,还借机摸清了他在江南的商号布局,那些变卖田产的契约,此刻正锁在她掌控着的地方,成了又一柄刺向沈渊的利剑。
另一边贺长亭带来消息,他顺着矿洞中的线索和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成功找到了那群劳工的监禁之所,并且在那里发现了顾峋的人,想必顾峋会妥善处理此事,便没有轻举妄动。
沈筠早就猜到顾峋会先她一步找到证据,听了贺长亭所言便也放下心来。
这仅仅只是开始,她想要的还有更多。
后来的几日,沈渊议事之时总将她留在身边,还准许她偶尔插上两句话,俨然一副慈父孝女的图景。
沈筠自然也是不负厚望,替他排忧解难,偶尔还会外出替他处理些繁杂事务。
人只会依赖自己信任之人,沈渊也不例外。
是以沈筠逐渐清楚了沈渊在朝中的势力分布,党羽所在,甚至还知晓了几个平日里高风亮节背地里却同他沆瀣一气的高官。
除此之外,沈渊还有意将户部部分账册交给她处理。
他似乎并没有跟她避讳什么,可沈筠知道这是对她的试探。
试探出她忽然如此效忠于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疑窦未完全打消前,信任是不会彻底的。
沈渊对沈筠的试探从未停止。他故意将错漏的账册交给她核对,看她是否会借题发挥。把棘手的漕运难题丢给她,观察她如何平衡各方利益。他总在暗处打量这个女儿,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权衡,像对着一盘尚未看透的棋局。
而沈筠始终应对得滴水不漏。错漏的账册会被她工整批注后原样送回,只字不提是否察觉故意为之。漕运难题的解决方案总是恰好落在沈渊能接受的尺度内,既显能力又不越界。
她处理完所有事务后便退回自己的院落,或是整理旧档,或是核对库房,从不多言功劳,也从不追问沈渊的态度。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为了沈渊,为了沈家。
可沈渊看得出来,他的这个女儿乖顺表象下隐藏着的野心。
不过这份野心并未让沈渊厌恶,反倒让他生出一种微妙的掌控感。她的能力越强,对权势的渴求越甚,就越需要依附于他,这让她始终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而这一切错觉,皆来自沈筠的一手营造。
春日渐渐逝去,日头已不似先前那般温软,斜斜掠过窗棂时,总能在青砖地上烙下几片晃眼的光斑。
院角的石榴树正拼命舒展新叶,油亮的叶片边缘卷着金边。风里掺着淡淡的槐花香。街上往来的行人渐渐换了单衣,卖花姑娘竹篮里的春樱早已谢尽,换上了圆滚滚的青杏和沾着露水的白茉莉。
这几日沈筠总待在沈渊身边,各样的事务纷至沓来,看着面前一堆未处理完的卷宗,沈筠不禁觉得有些烦闷。许是沈渊发现了她的倦怠,觉得这样的状态也不利于理事,便将她打发走,歇两天再继续。
沈筠答应下来,先是回自己院子睡了一上午,醒来后又临了会字帖,多日疏于练习,写出的字有些不尽人意,若是叫顾峋看见,准又要罚他抄书了。
怎么又想起他了呢?
沈筠在心里责怪起自己,可思绪却飘到了天边。
说起来,她已有将近一月未见过他了。
“姑娘,姑娘?”绣雪看到她走神,在一旁提醒她。
沈筠回过神来,却发现笔尖墨汁早已将字迹晕成一团。
她忙将笔搁下,略有些懊恼。
“姑娘,你怎么了?”绣雪担心地问道。
“无事,许久未出府了,午膳后你们随我去街上逛逛吧。”她柔声道。
绣雪一听这话,顿时精神起来,这丫头平日里最喜欢热闹,因着这些天沈筠事忙,没人领她出去,待在家里都快发霉了。
沈筠同藏针看到她这幅喜上眉梢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天气渐热的原因,街上人并不多。
不过也好,省去了排队的功夫,沈筠带着两个丫头接连逛了几家铺子,买了些点心蜜饯,又给两个丫头分别挑了几件称心之物,主从三人拎着几个包裹正准备回府,却在半道上碰见了苏婉柔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