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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乌夜啼 钩吻惊殿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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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气氛凝重,殿门紧闭,里面传来众太医低沉的交谈声。
沈明瑶刚欲入内,就见苏公公红着眼圈从里头出来,迎面撞上她。
“娘娘……”苏公公声音发颤。
沈明瑶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怎么样了?”
苏公公抹了把脸回道,“太医刚诊过,说是钩吻之毒。陛下刚喝了药,逼出些毒血,眼下性命是无忧了,只是伤了元气,也不知何时能醒……”
钩吻。
沈明瑶心头一紧,这毒虽不似砒霜立毙,却极伤脏腑,发作起来痛苦不堪。
她忧心不已,抬步便要往里走,却被苏公公拦下,他眼神复杂地往殿内瞟了一眼道:“娘娘,大长公主这会儿正震怒呢,顾大人也欲发难……您进去,千万……”
话音未落,殿内传来赵姮的一声低喝:“苏承安!”
苏公公一个激灵,迅速走回殿内。
沈明瑶定了定神,理好衣襟紧随其后。
御书房内萦绕着一股清苦药味,赵璟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看着让人心头发紧。
赵姮则立在几步之外,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如刃般扫过一众跪在地上的宫人。
一旁的两位太妃一脸心疼地看着皇帝,默默抹着眼泪。
院使刘太医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躬身复命:“陛下所中之毒,确是钩吻无疑。”他转向苏承安,问道:“苏公公,陛下午后可食用过什么?”
苏承安思索片刻,道:“陛下今日并未用晚膳,只在慈宁宫时,喝了大半壶益气养心汤。”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沈明瑶身上。
宫中谁都知道,这益气养心汤的方子是贤贵妃带进宫的,也是由她手下的宫人在太医署盯着熬制,亲自呈给大长公主和两位太妃的。
赵姮看向沈明瑶,目光凌厉。
她未直接发难,而是叫人取来适才的汤壶。
“验。”赵姮声音冰冷。
刘太医立刻上前,用银针探入,又小心蘸取些许汤汁查验。
不过片刻,他神色大变,伏地道:“回殿下,大人,汤中...汤中确有钩吻之毒。与陛下所中之毒,分毫不差。”
话音落下,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如同百年。
沈明瑶咬着下唇,拼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在她将要支持不住这份死寂之时,一直在旁边啜泣的纪霜念出了声。
“这汤……不是贤贵妃姐姐送给殿下的吗?怎么、怎么会……”
她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明瑶:
“难道说,姐姐你...你原本要害的,竟是大长公主殿下吗?!”
这一声哭诉,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殿下这般信重姐姐,把宫务都放手交给姐姐,待你如亲女。”纪霜念哭得身子发颤,话语却异常清晰,“姐姐不知报恩也就罢了,还暗中架空后宫之权,越过殿下做决定,如今竟还要毒害殿下!”
她指着沈明瑶,声音尖利起来:“你怎能如此狠心,殿下待你恩重如山,你却想毒害于她!如今还阴差阳错害了陛下……你、你这是要把这后宫,把咱们大启的江山都毁了吗?!”
赵姮冷冷听完纪霜念的哭诉,盯着沈明瑶的眼神中带上一丝失望。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姮漠然问。
沈明瑶跪在赵姮身前,挺直腰背,“这汤本是臣妾按家传方子,专为殿下同两位太妃调理气血所制,所用药材皆经太医院核验,确保万无一失。若臣妾真要害您,岂会用这等拙劣的手段?”
“再者,这汤臣妾今日亲手交予宫人送出,亲眼看着封装完好。若说其中被动了手脚,除非是在送来御书房途中,或是先前交接之处出了岔子。殿下不妨细查,这汤从臣妾宫中送出,到陛下手中,究竟经了几人之手?”
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赵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犹豫。
这样的后宫伎俩,她见过太多了,眼下见沈明瑶问心无愧的模样,心中也清明了八九分,她不信沈明瑶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可现下矛头都指向她,她也不好在明面上失了公允。
一旁宜嫔见赵姮犹豫,逐渐沉不住气起来,她朝赵姮道:“殿下,是与不是,怎能听她一人之言,依臣妾看,不如派人搜一搜贤贵妃的景仁宫,若是......”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一直沉默的萧若蘅打断:“殿下,此举不妥,仅凭一盅汤和几句口供,便要搜查四妃之首的贵妃宫闱,于礼不合。若是搜查无果,岂不是坏了贤贵妃的声名,叫她往后在宫中如何有立足之地。”
“淑妃姐姐!”纪霜念脸色一变,“如今陛下中毒,大长公主安危系于一发,你怎能在此阻碍查案?莫不是与贤贵妃有什么私交?”
萧若蘅眼皮未抬,只冷冷道:“宜嫔言重了。臣妾只是提醒殿下,查证需依律而行,不可因一时激愤,坏了宫中规矩,更不可让别有用心之人,借殿下之手,行构陷之实。”
赵姮看着萧若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记得淑妃一向不问世事,此刻突然开口,究竟是出于公道,还是另有所指?
不过话至于此,不搜是不可能得了。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苏公公,吩咐道:“苏承安,你亲自带人去搜,仔细些,莫要疏忽。”
“奴才遵命。”
一队御前侍卫即刻领命,跟着苏承安往景仁宫赶去。
沈明瑶看了眼身侧的严嬷嬷,对方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殿内再次陷入压抑的等待。
顾峋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冷冷站在一旁,那张向来无波无澜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不带半分温度。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侍卫去而复返,为首的苏公公手中赫然拿着一个红色的小瓷瓶,瓶口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粉末。
“启禀殿下,大人,奴才在贤贵妃书房暗格之中搜出此物。”
一旁太医连忙上前接过药瓶查验,片刻便得出了结论:“正是此毒。”
赵姮将药瓶甩到沈明瑶身上,瓷瓶落地,瓶塞震开,一缕极淡的苦腥气弥漫开来,萦绕在整个房间。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明瑶看着地上的红色瓷瓶,几乎要被气笑。
“臣妾……”
“够了!”赵姮打断她,“你觊觎中宫之权,现在又生出了这样恶毒的心思,还害得陛下身中剧毒。”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的野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就当众人埋头不敢作声,等着赵姮发落时,一直昏睡的赵璟微微动了动。
“且慢。”
满殿的目光瞬间从沈明瑶身上转到了赵璟脸上。
他不知何时醒了,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他费力地转过头,在满室死寂的气氛中,越过众人,准确地寻到了那个挺直脊背跪立的明艳身影。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沈明瑶道:
“瑶儿……你,上前来......”
沈明瑶心头一颤,再也管不了太多,依言上前,跪在榻前紧握住赵璟的手。
比起被栽赃污蔑的不利境地,她更在乎的是眼前人的安危。
“陛下......”
正如此刻,明明适才被冤枉时心中没有丝毫波动,却在看见赵璟虚弱的模样时不受控制地落下了泪。
“告诉朕...你,可有做过?”
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温和的问询。
沈明瑶再也忍不住,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她不住摇着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不住地滚落。
“我没有......”
赵璟朝她笑了笑,拭去她脸上的泪,哑声道:“好,朕信你。”
他看向苏承安,后者上前将他扶起,又拿过靠枕,好让他倚着床头。
“传朕口谕,贤贵妃御下不严,致有宵小投毒,使朕身染重疾。即日起禁足景仁宫,无朕手谕不得出。”
话音刚落,堂下众人皆惊,任谁都看得出,皇帝是在偏袒贤贵妃。
赵姮闻此微微挑眉,她正愁如何将这件事从表面上揭过,便于后续深入细查。
毕竟她也不能太过偏颇,落人口实。
现下赵璟开了口,倒省得她从中周旋。
是而她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眼地上的毒药,算是默许了这个结果。
“陛下,这怎么行呢?”纪霜念显然没想到赵璟会如此偏袒于沈明瑶,当下就不乐意了,也不管翠蕊朝她一个劲地使眼色,指着沈明瑶朝赵璟喊道:“这毒是从她宫里搜出来的,要害殿下同陛下您的也是她,陛下万不可因一时心软就纵虎归山啊。”
“放肆!”
一直强撑着病体的赵璟闻此骤然出声喝止,声音不大,却让满堂皆噤若寒蝉。
纪霜念也愣住了,她从未见赵璟生过这样大的气,目光下意识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开,却发现一旁的赵姮同顾峋也冷冷注视着她,一前一后,仿佛两尊冷酷的杀神,洞悉人心,斩断生机。
“朕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纪霜念彻底蔫了下来,她下意识跪倒在地,低低垂着头,不敢再吭一声。
“此案由朕亲自审理,所有涉事人员一并关押,不得有误。”
苏承安连忙垂首应下,朝一旁的侍卫长使了个眼色,后者领命退下。
赵璟叹了口气,略微疲惫地闭上了眼,朝众人下了最后的驱逐令。
“所有人,都给朕退下。”
“立刻。”
纪霜念回到翊坤宫,憋了一肚子的火急于寻一个发泄的出口,她胡乱地砸碎了数件瓷器杯盏,又将妆盒掀翻在地。
“贱人,贱人!”
“明明都已经查到了证据,陛下却还要护着她!”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死命抓着心口的衣襟。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抓住翠蕊的手,通红的眼睛里染上浓重的恐惧,
“翠蕊,我们不会被发现吧?”她抹了把脸,几乎逼问道:“啊?我们不会被发现的对吧?”
翠蕊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求证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冷静下来,反握住纪霜念的手安慰道:“不会的,娘娘。”
“陛下到底还是禁了贵妃的足,说明心中还是有所怀疑的。”
“况且,此事从头至尾都是奴婢亲手设下,除了您同奴婢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我们伤了陛下,也没关系吗?”纪霜念稍稍放下心,追问道。
“只要咱们能守住这个秘密,他们就永远查不到咱们身上。”
翠蕊肯定道,扶纪霜念坐下,替她倒了盏清茶。
正当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两人俱是一惊,警惕地朝声源望去。
“谁?!”
翠蕊厉喝一声,迅速跑至屏风之后,拉住了跌倒在地的碧荷。
被一个粗使嬷嬷拖至柴房之时,碧荷觉得自己完了。
一连两日,柴房外一片死寂,碧荷面如死灰地靠在柴火堆上。
正当她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认命时,门上的锁发出响声,她疲惫地睁开眼,入目的却是萧若蘅那张清丽的脸。
“淑妃...娘娘?”
萧若蘅同白芷将绑着她手脚的绳子解开,将她扶起来。
“来不及说太多了,本宫会设法将你送出去,届时你去找贵妃,或去找陛下皆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自有人护着你。”
萧若蘅快速吩咐道,朝白芷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给碧荷披上一件黑色披风,不等她说话便搀着她离开柴房。
在白芷的掩护下,碧荷成功逃出了翊坤宫,她选择去找沈明瑶。
“你是...纪霜念身边的宫女?”
沈明瑶本已更衣睡下,听到殿外嘈杂,原本就浅淡的睡意顿时彻底消散。
她看着跪在身前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正是奴婢。”
“找本宫有什么事?”
碧荷垂着头,强忍着声音的颤抖,将那日她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明瑶。
“纪霜念...翠蕊......”沈明瑶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噙起一丝冷笑,“好啊,真是好的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璟便赶到了景仁宫。
这两日他身子好了许多,也能下床行走了,可下毒一案却迟迟寻不到线索,他正思量着要不要将整个后宫上上下下拷问一番,忽闻景仁宫的守卫传来消息,一个宫女称知晓实情,沈明瑶正在问审。
眼下他坐在主位,听着碧荷将内情重新复述一遍,眼中的怒火愈烧愈烈,竟显现出几分平日从未有过的暴虐之意。
“将宜嫔纪式,宫女翠蕊,押入慎刑司,朕要亲自审问。”
侍卫领命退下,不一会便赶至翊坤宫,纪氏主仆二人还在睡梦中,未及反应便被押解出去,关在了慎刑司。
纪霜念将罪责尽数推给翠蕊,翠蕊起初不认,最终扛不住严刑,供出全部实情,说是受纪霜念指使,只为报复沈明瑶,夺取圣宠。
结果不出意料,纪霜念因毒害大长公主,错伤皇帝,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翠蕊则被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一时之间,六宫噤若寒蝉,往日那些暗里较劲、明里争宠的动静,统统消弭于无形,只剩一片规矩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