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西山雾(2) 寒铁铸旧恨 ...
-
二人一拍即合,抓住时机将两个守卫敲晕过去,又将二人衣服剥下,拖到不起眼的角隅中。
替换好衣服后,二人低着头混进了矿洞之中,忽而前方响起脚步声,贺长亭带着沈筠藏到一边木箱堆之后,暗中观察着矿洞中的布局结构。
矿洞中巡逻的守卫很多,若想潜入矿洞核心处绝非易事。
“跟上他们。”
沈筠迅速做出判断,朝贺长亭道。
贺长亭点点头,二人趁一队巡逻守卫走远紧跟其后,在矿洞中辗转。其间悄然换了数次队,终于潜入了矿洞核心所在。
不知为何,此处布防比其他地方要松懈许多,二人轻而易举便避开几个守卫进入其中。
此处显然荒废了有段时日了,虽然比起先前的通道开阔不少,可到处弥漫着呛人的冷灰味,穹顶铁链上的铁皮风囊早已瘪塌,木柄布条褪色发脆,稍稍一扯便尽数断裂。
三座熔炉像披着黑衣的巨兽,炉壁内积着指厚的白灰,沈筠上前扒开底层炉渣,捻起的只有冰凉的死灰,并无半分余温。
原本堆着铅块锡锭的地方只剩几道浅痕,墙角木箱空空如也,缝隙里却卡着几片带铜绿的钱模残片,估计是打扫时太过匆忙遗漏下的。
沈筠蹲下身,用指尖抠出地面砖缝里的铁屑,认出这淬火时才会溅出的碎屑。
忽然,她余光瞥见熔炉后墙根有片颜色略深的土,招呼贺长亭上前,二人将其合力挖开,发现是个被掩埋的陶范,纹路都被敲碎,拼凑起来却能看出是箭簇的轮廓。
沈筠皱起眉头,她没想到沈渊不仅私铸钱币,还暗自铸造兵器。
她早该猜到的,毕竟沈渊的所作所为皆出于谋逆之心,如若此处仅一座铜矿,何必兴师动众至此。
“有人混进来了,给我搜!看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和嘈杂的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赶忙躲在转角隐蔽处,守卫进来四处搜寻了一番,并未发现他们。
“看来我们暴露了,想必此处很快会被封锁,不宜久留。”沈筠朝贺长亭道。
贺长亭点了点头,朝外看了看:“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此处的布局图?”
沈筠“嗯”了声,自那日贺长亭将地图交给她,她便将其中区域道路烂熟于心。
“我们分头走,小人去引开守卫,您顺着地图上的道路从后山出去,那里会有人接应。”贺长亭取出腰间短刃,欲冲出引开守卫。
“不可,这样太危险了。”沈筠拦住贺长亭。
“小人自有办法脱身,快走!”贺长亭将沈筠推出,自己则转身朝守卫方向跑去。
沈筠见拦不住他,心下一横,转身朝出口处跑去。
刚跑了没多远,就听见前方有一队人正迅速赶来,通道拐角处火把攒动,脚步声嘈杂,似乎有不少人,她四处看了看,却没见到有什么能够藏身的地方,身后又是死路,守卫越靠越近,她退无可退,脊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手心也沁出冷汗。
为首的守卫正抬头看来,火把的光直指她的脸。
如果就这样被发现的话,她还能活下去吗?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侧边拉去。她来不及呼喊,整个人已被带得踉跄撞进一方温热的怀抱,淡淡的松木香飘进鼻腔,将适才矿洞的阴冷驱散开来。
“别动。”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沈筠愕然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顾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的守卫逐渐逼近两人的藏身处,沈筠只能将身体尽可能地埋进男人的怀中。
他很高,现下两人近在咫尺,个头上的差距也被放大,沈筠余光上瞥,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
她察觉到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又用了些力道,使得她整个人都紧贴着他,耳边则是他清晰的心跳。
太近了。
惧怕被发现的紧张和此刻心脏的悸动让她陷入了一个无法思考的境地,以至于身体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这里没有,去那边!”
守卫最终没有发现两人,去往别处搜寻了。
顾峋觉察到怀中人的不对劲,沉默片刻后,终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
她似乎又瘦了,抱在怀里太过单薄,像一只脆弱的蝴蝶。
或许是这样的抚慰起了效果,沈筠终于不再发抖,理智也逐渐回笼。
她忽而意识到此刻姿势太过逾矩,自己整个人几乎挂在男人身上,脸颊还贴着他的胸膛。
她慌乱地松开手,往后急退一步,还因腿软踉跄了一下,不敢再看他一眼。
顾峋眸色暗了瞬。
“来,跟我走。”
他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沉默,低头道。
沈筠胡乱点点头,跟上顾峋,如今来不及解释太多,先离开此地才是最要紧的。
二人在通道中贴着墙壁前行,这段路没有烛火,昏暗异常,沈筠只能通过声音和模糊的身影勉强跟上顾峋,在一处转角处,她终于大着胆子抓住了他的衣袖。
“大人,我...看不清。”
顾峋停了下来,见沈筠看着他的眼神略显惊慌,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宽厚,能将她的手尽数包裹,让人安心。
又走了些路,二人终于从矿洞走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陈锏见状迎上来,“大人。”
顾峋朝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沈筠则默默松开牵着他的手,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顾峋余光瞥到她的动作,抿起唇并未说什么。
她四下张望,并未发现接应的人,也没见到贺长亭,心中一跳。
“走,送你回去。”顾峋朝她道。
“不,我还不能走,我还要...”沈筠摇了摇头,不愿跟他走,话未说完便被顾峋打断。
“与你同行的人受了伤,我派人将他送回了。”
沈筠闻此一惊,忙问道:“他受伤了?严不严重?”
顾峋见她露出鲜少的担忧之色,胸腔内似乎有一只手将他的心猛然掐住,叫他无法呼吸。
从刚才进洞开始,他便压抑着心中怒火,这处矿洞他早已探查过,派了几个兵士守在此处监视,却在府上收到了她贸然闯入的消息,他马不停蹄赶往此处,却在抵达时看见与她同行的男人身负重伤,还说她还在矿洞中,不知生死。
于是他未及思索便毅然进入矿洞寻她。
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近又渐渐远,可她的身影却半点不见。
焦躁像攀生的藤蔓,勒得他喉管发紧,石壁上烛光的光影在他侧脸不住地跳跃,映出下颌逐渐狰狞的弧度。
这世间的千万件事他都能冷静相对,唯独她的安危,是能让他溃不成军的死穴。
后来他好不容易寻得了她,被她依赖着,带她走出了洞穴。
可如今她非但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危险,反倒担心起了一个同她并不相熟的男子,还想将他撇下。
顾峋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拥有她,甚至可以接受她同别人相伴一生,只要她幸福。可如今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无法忍受任何一个男人靠近她,被她信任,让她担心。
她是他一手培养出的花,凭什么让旁人坐享其成。
“性命无碍。”
他看着沈筠淡淡开口,深邃的眼眸中却看不见情绪。
“那便好,多谢大人了。”
沈筠并未觉察出他的异样,只是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回去还是跟我走?”
顾峋瞥了眼坐在身旁的少女,问道。
“回去,家中还有人在等我。”
“好。”
二人彼此沉默着,一时间马车内的氛围有些不自然。
沈筠不知顾峋已经查到多少,也不敢猜测她这一探会让他有何联想,虽说那处矿洞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可留下的蛛丝马迹还是能够推测出其所属者究竟在做什么事。
或许他已知晓这座矿山的主人是沈渊,只是一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
如果他终有一日发现了沈渊的罪证,会拿她如何呢?
沈渊犯下的是十罪之首,到谁的手上都只能是诛九族的下场,届时他会循着律法将她连坐,还是会念着旧日的情分对她网开一面?
她不知道,于他而言,自己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如果只是故人所托,那么这些年来他护着她,教导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大是大非面前,他从来不是个徇私的人。
再者,若是他来日知晓沈渊便是害死他长姐的罪魁祸首,那对于她这个仇人之女,他还会有任何的怜悯爱护吗?
他待自己宽厚不假,不过沈筠也清楚他们最终不可能走在一起,仇恨始终是横亘于他们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也是她在知晓了他的身份后,依旧对他有所保留的缘由。
她必须赶在他之前,找到沈渊的罪证。
“洞中的那些,你都看到了?”
“嗯。”
沈筠垂头看自己的手,闷声应道。
“往后想查什么直接问我,若不想告诉我便去找陈锏,他会护着你。”
“别再这样莽撞了。”
“是。”
路上遇到一处塌方,需要二人下车步行。
西山雾气正浓,将两人的影子在湿滑的石阶上拉得忽长忽短。顾峋走在前面半步,玄色衣袍下摆扫过带露的草叶,沾了些湿漉漉的白汽。沈筠则落后些许,望着他背影,心中不知为何漫上些许悲伤。
风卷着雾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涧的凉意。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没问出口的缘由,都被这雾裹着,沉在各自心底。
晨光在山路尽头明明灭灭,却始终穿不透这层厚重的白雾,就像他们之间,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摸不到真实的心意,更遑论并肩站在日头底下,共看一轮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