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角晦还明》长生苦

2、谒金门(1) 夜探宫闱前

　　亥时一刻，夜色浓重，万物归寂。沈府上下唯倚翠园中尚亮着几盏寥落灯火，其中主仆三人正于窗边低声交耳。

　　“姑娘，您当真不叫藏针陪您去？那内…”丫鬟话未说完便被一作夜行衣打扮的年轻女子抬手拦下。

　　丫鬟会意缄口不语,眼神中却是遮掩不住的担忧。

　　年轻女子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安抚般拍了拍那小丫鬟的手背。

　　“绣雪,你且宽心,那去处守备森严,两人行动免不了招人耳目,我独自去反倒安全。”
　　年轻女子柔声宽慰着,身后另一身量挺拔些的女子为她戴上遮挡面容的黑纱，想来她便是适才那丫头口中的藏针了。

　　一切准备完毕后,年轻女子于门口回头叮嘱道,
　　“藏针,你同绣雪好好守在家中,我片刻便归。”
　　藏针微微颔首,同年轻女子换了个放心的眼神。

　　这会刚刚立春,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沈筠快步行于小道,冷风吹在身上确是有些不好受,不过也多亏了这寒风,瑟瑟萧萧的，倒叫她头脑清明了不少。

　　就在昨日,她收到了母亲迟来十四年的信,无他话,只白白写着”内阁易之”几个字。说实话她头脑是混沌的，她不明白为何母亲会让她在十四年后去内阁寻一份医案,也不明白这为何又会与已故的先皇昭宁贵妃扯上关系。不过她唯一确定的是母亲林惜照当年的死绝对另有隐情。

　　从小到大,即便她被家中长辈责罚过无数次,心中此般想法也从未变过,而在今日她终于得到一个机会，能够冲破久远时间的桎梏，得知当年的真相,她心中有太多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摸了摸藏于外衣中的仿制医案,恍然发觉其已被自己的体温灼热,紧紧贴着她心口,好似做梦般，颇有些不真实感。

　　夜色寒风之中,她拢紧衣衫,目视着远处渐明的灯火，再次加快了脚步。

　　此刻的内阁议事厅中灯火通明,灯盏上的烛焰正随着窗外吹来的寒风微微摇晃，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忧叹。

　　沈筠小心翼翼躲过街上值夜的官兵,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光禄寺后巷。

　　她隐在阴影中等待，留意着角门内的动静，许久未闻人声，才放心地推开虚掩的门。

　　杂役院的厨娘小厮早便散了，眼下只一间灶房中亮着光，想来这便是夜间替内阁准备膳食的小厨房了。
　　她闪身躲在灶房窗边，贴着墙听房中厨娘交谈。

　　“莲子羹，薏米糊各六例，还有酱肉，蒸酥酪和枣泥糕，都齐了吧？”一厨娘将锅盖掀开，手脚麻利地盛起锅中食物。
　　“都齐了，就差你那两例热羊汤了。”
　　“好，你先装盒，我这就盛好了，可不能让阁中大人久等。”

　　得知准备的饭菜的确要送进内阁，沈筠心下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粗哑的吆喝：“都磨蹭什么！饭食还有一刻便要送到东华门，误了阁中大人的餐时，仔细你们的皮！”

　　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身皂色短打，腰间挂着串铜钥匙，看样子是个管事的。

　　他叉着腰站在院中央，三角眼扫过众人，唾沫星子横飞：“今夜是文渊阁的差事，王内监特意嘱咐的蒸酥酪，少放糖多放牛乳，是要呈给顾阁老的，若是放久了坏了味，一百个脑袋都不够你们掉的！还有那枣泥糕，不是新做了几笼吗，拣精致的装。”

　　厨娘们不敢怠慢，立刻七手八脚地往食盒里装点心。沈筠借着今夜格外明朗的月光，迅速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四个杂役，三女一男，都是负责送餐的。
　　她思虑片刻，视线最终落在最角落的那个姑娘身上。

　　那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梳着简单的发髻，身形纤细，和自己差不离，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手脚算得上利落，正低着头往食盒里摆枣泥糕，偶尔抬头怯生生地瞟一眼管事。
　　沈筠适才听到，这姑娘唤作小杏。
　　就是她了。

　　管事的汉子还在催：“装完的赶紧去更衣房领腰牌！东华门那边等着呢，禁军换班就这几刻钟的空窗，晚了谁也担待不起！”

　　杂役们应声，端着食盒就往更衣房的方向来。沈筠屏住气，等众人的脚步声远了，才借着院中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上去，绕到更衣房的后墙。

　　小杏落在了最后，她怀里抱着个食盒，脚步有些急，小跑着拐进更衣房和伙房的夹道之中。
　　沈筠抓住时机，抬手在嘴边打了个呼哨。
　　极轻的一声，像夜鸟的啼鸣。

　　小杏果然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谁？”

　　她皱着眉往夹道里又走了两步，刚探进半个身子，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小杏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沈筠捂住了嘴。与此同时，沈筠另一只手扣住小杏后颈，指节用力。小杏只觉得脖颈一麻，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沈筠顺势扶住她，将她拖进夹道角落处，脱下那身粗布外衣，三两下套在自己身上。又解下小杏腰间的木质腰牌，核对无误后收进袖中。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后，沈筠瞥了眼一旁烧黑的柴火灰，顺手抓起些往脸上抹了两把，瞬间就有了几分刚从灶上忙活完的狼狈相。

　　她提起小杏落在地上的食盒，掂了掂，转身走出夹道。

　　院子里，管事的正扯着嗓子点名。
　　“王婆子！”
　　“在！”
　　“刘三！”
　　“哎！”
　　“小杏呢？死哪儿去了！”

　　沈筠立刻低眉顺眼地走出来，声音压得又细又怯，模仿着小杏的语气：“管事，我在这儿呢。”

　　张管事瞪了她一眼，没细看脸，只挥挥手：“磨蹭！赶紧跟上！”
　　沈筠应了一声，抱着食盒，跑进了送餐的队伍里。目光掠过院门，夜色沉沉，东华门的方向隐隐有灯笼的光晕在晃动。

　　穿过膳厨小门，宫城的夜色比外头沉得更甚。青石砖路被月光浸得发寒，远处的宫墙轮廓模糊，只有巡夜禁军的灯笼，像几点飘忽的萤火。

　　送餐队伍踩着碎步往前走，张管事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在絮叨：“都警醒着点，阁老们在里头议事呢，动静别大了，惊了大人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筠跟在队尾，微微垂着头，余光扫视四周。
　　文渊阁就在前方不远，飞檐翘角隐在浓荫里，像一只蛰伏的兽。

　　一行人又走了片刻，终于来到文渊阁前，守在门口的内监见他们来，朝管事笑道：“张管事，来得正好，大人们议事已毕，正等着点心垫一垫肚子呢。”说罢示意身边几个小太监接过食盒。

　　张管事连忙将食盒递上，陪着笑：“劳烦公公了，这羹还温着，您赶紧送进去。”二人又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道了别，张管事转头冲身后几人挥挥手，“行了行了，活儿干完了，都跟我原路回，别在宫里瞎晃，惹上麻烦。”

　　沈筠随众人一同应下，跟在返回的队伍末尾，趁众人不注意拐进一处宫墙后，躲开守卫军士绕到文渊阁后墙，找到垫脚处攀上后墙，静伺片刻后轻巧跃下，猫着身子找到一隐蔽处，环顾一圈迅速摸清自己的位置，又根据记忆中的图纸确定了诰敕房的具体方位。

　　她继续深入,一路上避开守卫,绕到诰敕房后门,所幸此时已然入夜,两个值夜的守卫正打着瞌睡,她在暗处吹出早早备好的迷药,待守卫不省人事后附耳于门上,确认房内无人后撬锁进入。

　　入目是数排巍峨矗立、直抵房梁的黑檀木书架，其中满满当当地摞着各式各样的卷宗，她不免心中发怵，这样多的卷宗,她该找到何时。

　　她迅速冷静下来,吹亮随身带着的火折子，于其中缓步而行。

　　越过座座书架,她终于找到属于皇家的那一面,强压下紧张,仔细查找皇室后妃那几栏中自己要的一本。

　　正当此时，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听不真切。一时间她分不清是因太过紧张生出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人靠近。

　　沈筠额角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握着火折子的手轻微颤抖着,险些点着手边医案。
　　她加快寻找的速度，却迟迟没有结果。

　　门外声音逐渐清明起来,仿佛同她近在咫尺。

　　终于,“先帝昭宁贵妃”几个字有如有神助般映入她眼帘。她迅速抽出医案,将母亲留给她的那本顶替回去。接着熄灭火折子,顺着书架边沿走到墙边转角处,紧紧贴在墙面,意欲同这无边夜色融于一处。

　　随着一声“吱呀”，正门终是被打开，前前后后陆续进入了约八九人，似乎都朝着西面书案走去了，沈筠暗自松了口气，暂时是没有被发现的风险了，现下只需等那群人离去便好。
　　她躲在暗处屏息凝神，不敢轻举妄动。

　　那群人同她距离略远，其中交谈她并不能听得十分真切，只隐隐听清“黄河水患”，
　　“大坝损毁严重”几句话，想来来者是阁中晚班的大人，正讨论前些时日黄河下游水坝塌陷，洪水失控一事。

　　沈筠下意识攥紧衣角，黄河之水奔腾，造福沿岸的同时也蕴含着未可知的危险，此次水患怕是受难灾民数以万计，且水患后多发瘟疫，届时更是人间炼狱，生灵涂炭。

　　想到此处，她心中发堵，灾区远在豫州，她虽有心却也无法像接济京郊流民那样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有默默祈祷上天能够再慈悲些，让这世间少些苦楚血泪。

　　正当她出神之际，一道低沉平静的男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循着声音透过书架朝声源看去，只见一为首的男子端坐于书案后，向众人作最后的决策，语气透着不容违逆的冷硬，可抵不过音色醇厚清冽，将她吸引于那字字句句中，一时竟忘了惧怕。

　　她认出了顾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