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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南风客(2) 长亭折柳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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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老爷在西山一带发现了那座矿山,并未上报朝廷,而是秘密挖掘。其中设有熔炉,可铸铜币,以此来谋取暴利,妨害财政。”
沈筠看着面前人的神情,并无撒谎的迹象,又问:“沈渊多疑,此等重要之物定不会随意交予手下,这图纸你从何得来?”
“小人在老爷手下做事有些时日了,来往矿山府宅已有不下百回,每每进入矿山,小人总会留意其中布局道路,久而久之,便将其大致面貌整理画出,标出重点所在及看守严峻之地,虽不完全详尽,不过若想于其中探查脱身还是足够的。若小姐不信,小人可引您亲去一探究竟。”
沈筠沉默片刻,示意藏针将男人松开。
“既你有意助我,为何上次我同你提及时,你不愿跟随于我,现在却改了口?”
“不瞒小姐,当时小人虽被您说动,可却觉得您同老爷终究是血浓于水的父女,您再怎么样也断然做不出大义灭亲之事。况且小姐身为女子,彼时小人愚以为您无法成事,恐害了小女宁儿,便没有应下。”
“不过经此一遭,小姐得了老爷的信任,又从顾府安然回来,想来小姐那日所言非虚,小姐勇谋也绝非寻常女子能比。数日来小人思及小姐之言,悔为沈渊爪牙,犯下诸多错事,只愿能够做些事情赎还罪孽,是而决定投靠于小姐门下。”
沈筠暗道此人狡猾,看上去像是懦弱无能之辈,可算计起人来倒是不输沈渊,说是敬佩她的才能,相信她的承诺,只不过是因为权衡利弊之后发现她是个有用之人。
今日她尚有命站在他面前,他才肯伏低作态跟随于她,可如若她那日遭贼人袭击再也回不来,又或是回来后过不了沈渊那一关呢?倘若那样的话,他还会交出多年经营的自保之物,说一句“投靠小姐”吗?
“小人深知此前对您多有得罪,这些年来做下的事也不可能一笔勾销,苍天有眼,小人此生怕是不得善终,只求小姐能够念在小女年幼的面上,护她长大,小人所求唯此一件,还望小姐成全。”
沈筠注意到他提起女儿时眼眶的湿润,并未言语。
在这样的世道,百姓们光是活着便费尽了所有的力气,比起官宦贵胄贪得无厌,谋求僭越的可憎面目,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好好活着罢了。
换做是她,她也不见得有更好的法子。
“起来吧。”
“是。”
暮春的日头正暖,院角的海棠树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叠着胭脂红,风过处便簌簌扑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日光穿过花枝,漏下细碎的金斑,院中摆着一方石桌,桌上白瓷瓶插着晚开的芍药,粉的、白的,堆得冒尖,花瓣还沾着晨露,风来时洒落,溅入桌上青瓷茶盏之中。
“家宴而已,缘何要打扮得如此艳丽?”沈筠看着镜中自己繁复的装饰,皱了皱眉。向前院派来的管事嬷嬷问道。
“这...老奴也不知,老爷只说小姐姿容绰约,合该打扮得漂亮些。”
沈筠故作理解,对嬷嬷道:“我记得去岁父亲得了一副掐丝鎏金步摇,想来配上这件罗衣再合适不过,不知嬷嬷可否替我将其取来?”
李嬷嬷踌躇片刻,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嬷嬷放心,既父亲嘱咐我穿上这些,我也没有谢绝的道理,只是眼下这幅首饰与罗衣实不想称,嬷嬷尽管去取,不会耽搁多久的。”
见沈筠此般通情达理,李嬷嬷这才迈着步子急匆匆踏了出去。
“绣雪,快。”沈筠将一边的绣雪招呼过来,将头上夸张的钗环卸下,换上平日里用惯的素色首饰,又在罗衣外套了件雪衫,这才看起来没有那般艳丽了。
“你二人可知今日来家中的究竟是何人?老爷竟一反常态在我的装束上做起了主。”沈筠边将嘴上红艳艳的口脂擦去,边问道。
藏针摇了摇头,绣雪则思索一二,道:“我昨晚同前院的小石头搭话,说是南疆来的什么...赤河王,来京城朝见皇上,不知怎么就来参加咱家的宴会了。”
沈筠微微皱眉,心中直觉告诉她沈渊同那人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时间匆忙,她来不及细究,便带着两个丫头溜出后院,来到前院宴厅。
“父亲。”
她找到沈渊,朝他行了一礼。
沈渊上下扫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各位大人好。”她转身朝沈渊身边寒暄的权贵们福身行了见面礼。
“这位便是千金吧?沈大人真是好福气,大公子在海防屡立战功,大小姐又生得这般貌美动人,真叫我们好生羡慕啊。”
“是啊是啊。”
其余人闻此也一一应和着。
沈渊似乎很受用这样的恭维,笑着推辞,“哪里哪里。”
沈筠退到沈渊身后,听着众人其乐融融的交谈,只觉得心中泛恶。
海棠繁盛,开满庭院,面前的一派盛景似乎与她毫无关联,她低下头,不再去看。
“诸位大人在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一道朗然的男声先人而至,穿过回廊,传到众人耳中。
满院的海棠花瓣被一阵劲风卷的腾空,众人回头的当口,那人已掀帘,露出的手腕间彩石相撞,声脆如骨卜。
是个身量高大,胫骨强劲的男人。
发间束着根狼骨簪,半敞的衣襟里隐隐露出刺青的纹样,定睛看去竟是条盘绕的赤蛇,蛇尾蜿蜒而上,绕着锁骨后颈止于耳后。
想必这就是南疆的那位赤河王了。
众人一反适才的热闹,个个噤声不再言语。
似乎是察觉到沈筠的视线,他将目光落在沈筠身上,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生得一副深目高鼻,瞳色比中原人浅些,像是西域的玛瑙。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偏笑起来时眼角上挑,添了几分野性的妖异。
沈筠看出他笑意中藏着的揶揄,察觉到自己所行不妥,忙收回视线不再乱看。
“沈某仰慕赤河王英名久矣,今日得您赏光,实在喜不自胜。”
还是沈渊先开了话头,余下之人则一一点头附和着。
“这位,便是令爱吧?”他像没听见众人说话似的,自顾自看着沈筠说道。
“本王早便听闻沈尚书膝下有位如花似玉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筠见他提起自己,抬头看向他,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像狼看见了猎物,叫她心中一阵恶寒。
“民女见过赤河王。”
她定住心神朝他行了个礼。
沈渊则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沈筠面前,“赤河王远道而来,不如大家就此落座,咱们开宴,可好?”
沈筠看着沈渊的背影,心中略有些讶异,她没想到沈渊竟然会在众人面前护着她。
年少时企盼了多年的场景在眼前上演。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沈渊是否还念及那一丝父女之情,可她却低估了多年来埋藏于心底的执念,以至于稍加提起便能将尘封的记忆唤醒。
那时的她乞爱而不得。
可如今。
只是厌恶,厌恶自己竟会因为这零星半点不知真假的施恩触动。
“自然好。”
赤河王收回视线,看着沈渊笑道。
众人一一落座,沈筠同堂妹沈明姝坐在一处。
“堂姐,你和那男子认识吗?”沈明姝凑到沈筠耳边好奇问道。
沈筠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自然是不认得的。”
“那为何他一直盯着你?”
此话一出,沈筠一口茶差点没吐出来,好不容易忍住没出糗,还是被茶水呛得咳嗽了几下。
“你,看错了。”
“啊,堂姐你怎么了?我没看错啊,你看,他还看着你呢?”
要不是周围人多,沈筠此刻早就把沈明姝的嘴堵上了。
她抬头朝赤河王的方向看去,却见男子不加掩饰地盯着自己,见她看过来,甚至还笑着举起手中酒杯,遥遥敬了她一杯。
沈筠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羞耻之徒,竟当众调戏于她,面上难掩窘迫,随便寻了个理由便悄悄离了席。
独自一人穿过回廊,行至后院假山旁时,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转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正疑惑间,余光瞥见了一抹绛红袍角,再转身之时,却惊见适才还在酒席上和众人交谈甚欢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吓了她一跳。
“怎么,本王的脸就这么吓人?”男人语气轻佻,嘴角挂着恶劣的笑意。
看着面前调笑的男子,沈筠压制住心中火气,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
“王爷可是迷了路?”
“贵府景致美极,本王就是想在此处转转。”赤河王不以为然道。
“既如此,王爷自便,只是再往前便是府中女眷的居所了,王爷可莫要再走错了。”
沈筠行了个礼便要离开,却又被他拦下。她尽力忍着心中不适,抬头盯着男人的眼睛,“王爷可还有事?”
“叫我苍图弈。”男人的声音沉下,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什么?”
沈筠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了片刻后道:“王爷请自重。”
话音落下,这个自称苍图弈的男人终于不再一副浪荡子模样,可笑意褪去后,南疆人特有的野性便随之显露出来,他低头逼视着沈筠,瞳孔竟似兽瞳般竖起。
沈筠下意识后退两步,却被他抓住手臂,拽着她一路走到假山后的竹林中。
“放开,你放开!”
沈筠挣扎着,却因力量悬殊挣脱不开他的手。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苍图弈将沈筠抵在假山上,道:“你是我的妻,你说我要做什么?”
“你胡说什么,我从未见过你,怎么会是你的妻子?”
沈筠仍在挣扎,清亮的眼睛中满是怒意。
苍图弈忽而笑了,他捏起沈筠的下巴,逼她目视他,“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你父亲早便将你许了我。”
“什么?”
沈筠怔住了,眼前人势在必得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沈筠想到今日沈渊的反常之举,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原来自己从始至终在沈渊眼中便是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一件可以交换利益的商品。
也是,她不该对这样一个人有任何期冀。
“那又如何?他说嫁我就会嫁吗?若你再乱来,我定让你追悔莫及。”
沈筠眼中没有丝毫惧色,有的只是决绝的狠厉之意。
“你威胁我?”苍图弈眯起眼睛,似是没料到眼前人会不自量力到恐吓他的地步。
“小女怎敢,只不过有一万种方法不让您如愿罢了,”沈筠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小女自小失恃,父亲多年对我不管不顾,可以说是教养全无。因而脾性不似寻常世家的小姐,谁也不能逼我做我不想为之事,就算此次我非嫁不可,我也能保证你娶到的只是一具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尸体。”
言语中的玉石俱焚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苍图弈眼皮一跳,沈筠则趁机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
他在原地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日光下泻,假山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于阴翳之中,却难掩其嘴角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