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角晦还明》长生苦

25、两生欢（2） 帝心难测恩

　　景仁宫的宫灯在夜色里泛着暖黄，檐下水晶帘随夜风轻晃，碎光落进沈明瑶手中书册。
　　她坐于楠木书案前，手中书页被风翻得簌簌响，烛台上的红烛已烧去数寸，烛泪在青瓷托里积成珊瑚状。

　　书页间夹着褪色的海棠花瓣，她指尖轻抚花瓣，思绪飘忽到别处。

　　那日在御花园闲逛赏春时，她恰巧碰见了处理完政务到此散心的赵璟，二人像寻常新婚夫妇般在花园逛了圈，行至海棠花圃时，赵璟挑了朵最美最艳的簪在了她鬓边，还说花比起他的贵妃都黯然失色。

　　自她入宫起，赵璟便待她极好，阖宫上下没有一人敢不敬她，都知道皇帝独宠她一人，近月余竟连那翊坤宫的门都没踏进去过，更别提宠幸那宫里的两位主子了。

　　可说来也奇怪，翊坤宫的两位主子虽不得宠，皇帝在吃穿用度上却总叮嘱着莫要怠慢，还时常差人送些珍奇宝贝过去，都说君心难测，一时间宫中上下谁都猜不透这位少年帝王心里究竟作何打算。

　　后宫之事很快便在朝堂传开，萧纪两家家世虽比不过沈家显贵，可两位大人到底也算是朝中的肱骨之臣，听闻自己女儿在宫中不得皇帝青睐，连面圣的机会都不曾有，心中难免不快，是而不免给皇帝递了几道祈愿垂怜的折子，赵璟见此只是往翊坤宫多送了些首饰，仍旧未召见两位妃子。
　　时日一久，两位大臣连着朝中众臣难免对此做法颇有微词。

　　沈明瑶向来自诩无情，她入宫来从不是为了皇帝的真心，而是为着皇帝能够予她这世上最尊贵的后位，仅此而已。

　　是而她并不在意皇帝会否宠幸其他妃嫔，只要他能够将她放在首位，向着她，她倒是乐意其他妃嫔能够分走些注意力，好叫她不必每日都如此辛苦，也能够分出更多精力去做其他更为重要的事。

　　宫城坚固难摧，一朝踏入此生便再难有出去的机会，可后宫的风声却能轻易传进前朝，既如此，前朝的局势传进后宫也不算什么难事。

　　沈明瑶听闻前朝大臣对自己受皇帝专宠颇有微词，碍于两位沈大人的面子暂且没夸大其词，要不然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状告她狐媚惑主的话来呢。

　　她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外头丫鬟的通报，下一刻肩头便沉了几分，熟悉的沉水香萦绕鼻尖，她反应过来，合上书页仰头望向赵璟。

　　“陛下。”她欲起身行礼，被赵璟阻止，“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瑶儿想什么这么入神，可是有心事。”赵璟贴心的牵起沈明瑶的手，关切问道。
　　沈明瑶垂眸摇了摇头，牵着赵璟将他带到罗汉床上，“臣妾无事，倒是陛下，批折子批到现在了吧。”

　　“往常陛下劳累总会头疼，来，臣妾给你揉揉穴位。”沈明瑶引着赵璟枕在她膝上，自己则伸手替他按着穴位，赵璟渐渐放松下来，“瑶儿的手艺就算是太医也难及。”

　　沈明瑶笑而不答，又过了须臾，她轻声道，“陛下，臣妾今日听闻淑妃妹妹染了风寒，早前在家中时，便听人说妹妹体弱，现下也不知好些了没。”她瞥了眼赵璟的神色，不见有异，便继续说了下去，“不知...陛下可有去看望过妹妹？”

　　赵璟闻此睁眼坐起，望着沈明瑶的眼神里多了些探寻的玩味，“那瑶儿是希望朕去看她，还是不去？”

　　沈明瑶看着赵璟微微弯起的桃花目，微微愣神，随即温柔笑道，“陛下贵为天子，万事全凭陛下做主，臣妾岂敢左右陛下决定。”

　　赵璟望着面前笑得挑不出错处的女子，心中略有些不是滋味。
　　他收回视线，扭头望向面前翠玉屏风，眉头微微皱起，“朕虽为天子，可有些事却仍身不由己。”

　　今日早朝过后，赵璟正于乾清宫批着奏折，右军都督萧靖岳同刑部侍郎纪凌带着礼部几个言官觐见，内侍一通报赵璟便知这是向他兴师问罪来的了，本想推脱不见，可正巧顾峋内阁事毕，来寻他批红，现下正立于一旁注视着书案上的折子，面色虽看不出喜怒，却平白叫赵璟感受到一股无形威压，叫他不好推辞不见。

　　“叫他们进来吧。”

　　“是。”

　　赵璟心中略有些烦躁，手中批红不停，并未瞥阶下跪着的几位大臣一眼。
　　“陛下，北疆战况不容小觑，微臣早年曾戍守北疆，与鞑靼宵小多有交手，适才仔细思量一番，还是不放心杨将军独自前往，特向陛下请命，亲率大军前往北疆镇压叛乱。”

　　萧靖岳拱手请命于前，大有不应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北疆最近确实战事吃紧，自十年前顾峋收复失地以来，边关平定了数年，然而一年前，鞑靼反贼无视盟约，屡次三番侵扰边境，虽构不成威胁，却也对边关百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近来鞑靼整顿兵马，大有同大启撕破脸的架势。
　　赵璟搁下手中朱砂御笔，望着萧靖岳，心中了然，这是在叫他别忘了他戍边的旧情。

　　他抬头看了眼顾峋，顾峋淡漠注视着阶下请命的右军都督，对此事不置可否。
　　赵璟摆出一副体恤的模样，道：“既萧将军心系边疆，那朕便允了你，率军平乱，莫要让朕失望。”

　　“是。”
　　萧靖岳听此并未起身，仍旧垂首跪着。

　　“萧将军还有事？”
　　萧靖岳面色凝重，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个请求。”

　　“讲。”

　　“微臣家中人丁稀薄，除了幼子，便只有若蘅这一个女儿，如今入了宫，还望陛下看在微臣的薄面上，多去她宫中走走，好让小女早日替陛下开枝散叶。”

　　果是如此，赵璟深深看了他一眼。
　　说到底还是为着自己的女儿，不过倒是没说假话，算得上真挚，赵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那是自然，先前是朕冷落淑妃了，往后自然多去她宫中，定不叫她受了委屈。”赵璟笑着承诺，目光扫过阶下立着的刑部侍郎纪凌，“纪爱卿，你今日来也不止为了公事吧？”

　　纪凌刚要回话，便被赵璟打断。

　　“令爱既已入宫，往后朕必念着她，两位爱卿且宽心，朕定不辜负你二人拳拳爱女之心。”
　　“只是朕才开设后宫没多时，这后宫之事便成了前朝议题，朕不知，朝中各位大人，是为何缘故，争先恐后地要来置喙朕的私事啊。”

　　刑部侍郎听此也在阶前跪下，二人惶恐道：“微臣不敢。”

　　“起来吧，你二人尽心之处不该在此，朕调兵遣将，定国安邦，自有章法，北疆之事抓紧筹备，刑部也莫要懈怠，若有差池，朕可就不留情面了。”

　　“是。”二人急忙应下，随后言官又禀报了些公事，几人便退下了。

　　赵璟看着那些个老臣的背影，叹了口气。
　　“舅...”赵璟瞥见顾峋不冷不热的神色，换了个称呼，“首辅，朕连喜欢谁，都不能自己做主吗？”

　　“帝王之爱，重若千钧，羽翼未丰之时，应隐而不发，如若一意孤行，于陛下而言不过多听几句箴言，于贵妃，就远非如此了。”顾峋将手头奏折推至赵璟面前。

　　“首辅是说，若朕不听那群老臣的话，会对瑶儿不利？”
　　赵璟接过奏折，批红后抬头望向顾峋。

　　“陛下心中有定数便好，臣内阁事忙，先行告退。”
　　赵璟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顾峋离去的身影还是止住了话头。

　　“陛下？”沈明瑶见他出神，轻轻唤了声。

　　赵璟回过神，对上沈明瑶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道：“无碍。”

　　沈明瑶握住赵璟的手，柔声道：“既然淑妃妹妹病了，那陛下改日便去看看她吧，顺便也见见宜嫔，她二人与臣妾一同入宫，却未曾见过圣颜，同为女子，臣妾能理解她们的难处。”

　　赵璟听此，心中郁结稍稍开解，面前女子才貌双全，又如此善解人意，他本该庆幸自己娶了一位这样的佳人，可不知为何，欣慰之余他并不觉得有多喜悦。

　　“陛下仁厚，天下之人皆为陛下子民，臣妾同两位妹妹自然也在其中，陛下尚且年轻，宠幸臣妾，是出于喜爱，一时间不愿再接纳其他妃嫔再寻常不过。”沈明瑶微微一笑，“不过既然二位妹妹是陛下的子民，敬您，爱您，陛下何不像爱护天下子民般爱护她们，毕竟这世间的爱不止情爱一种，大爱更是爱。如此一来，陛下怀揣仁爱之心爱护妃嫔，既不违背本心，又不会亏待了妹妹们，岂不两全？”

　　话音落下，赵璟的心结便全然解开，原本略有些黯淡的双眸重新亮了起来，一时间也无暇去想心中那点不快的原因。

　　“听瑶儿一言，朕心中明快了许多，能够娶你，当真是朕之幸。”
　　他将沈明瑶揽到怀中，感叹着。

　　月光流转投入窗棂，女子垂眸做顺从之态，纤长的睫羽下，一双凤眸流转着晦暗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