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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生欢(1) 深宅立威惩 ...

  •   谷雨过后的第二日,苏婉柔晨起梳妆,一阵春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过窗棂落在妆台之上。

      她将花瓣捏起,目光落在花瓣边沿的褐边。屏风后传来仆妇们压低的议论声,混着庭院中风吹枝丫的窸窣声响,轻飘飘的,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婉柔将花瓣收到妆盒之中,未再看镜子中的自己,起身朝屏风外走去。

      "晨省茶该用头茬龙井,"她指尖捏着白瓷茶盏,笑着对张嬷嬷道,"有劳嬷嬷再跑一趟,这茶在廊上耽得久了,失了清气。"
      声音温和,粉面含笑,却透着种说不出的威压。

      张嬷嬷并未抬头,像没听见话似的自顾自擦着桌子。

      苏婉柔面上神色不变,眼中笑意似乎更明晰了些,"张嬷嬷,可是没听清我的话?”她抬起头,鬓边步摇的流苏晃出一小片细碎光斑,恰好落在面前老妇脸上。

      张嬷嬷显然被她忽然放冷的声调唬住了,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中抹布,起身嘟囔着,

      “是,老奴手慢了,我们这样的下等人,哪比得上奶奶金贵,我——”

      "啪"的一声脆响,贴身侍女小荷的巴掌已甩在老妇右颊,"我家奶奶好好说话,你这婆子怎的连做下人的规矩都忘了?”

      这丫头是陪嫁过来的,自幼跟在苏婉柔身边,这些年来潜移默化,自然也得了些不怒自威的气韵。

      张嬷嬷捂着脸摔倒在地,眼中闪过惊惶。
      "嬷嬷年纪大了,原该多歇歇。" 苏婉柔将茶盏搁在一旁,神色依旧温和,“明日起便让桃儿来送茶吧。"
      话音刚落,小荷便将张嬷嬷揪起,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出房间。
      木门缓缓合上,苏婉柔收回目光,面上闪过一丝冷意。
      外间传来小荷压低的训斥:"当我们西厢房是摆设?连煎药的砂锅都敢拿裂缝的来搪塞......"

      这些天来,她在李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嫁进来的第一夜,丈夫便犯了旧疾,连日卧床不起,都是她照顾在旁,用度的短缺,仆妇的议论,婆母的刁难,都是扎向她心脏的利刺。

      她从小性子便软,生母势微,因而总是被家中庶出的兄弟姐妹欺压,认识沈筠之后,她才慢慢坚强起来,不再一味妥协退让。

      父亲官职比不过公爹,她进李府算得上高嫁,夫君又体弱,不能为她撑腰,是而她早早便做好了开头几日受些委屈的准备,可下人们连替主子煎药的力气都不愿费,甚至反过来挖苦嘲弄。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到李鹤庭在李家的日子竟这样难过。

      卧房中传来男人压抑的咳嗽声,苏婉柔敛去眼中冷意,端起小荷送来的药碗回到里间。

      李鹤庭正倚在床榻上,见苏婉柔进来,微微笑了笑。

      "药快煎好了,夫君再等会儿。" 苏婉柔走到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冒着热气的药。

      她懂些药理,这个方子是她特意找交好的医女讨来的,有固本培元之效。
      这些日子她亲自煎药照料,寸步不离,李鹤庭的身子总算是有了些起色。

      药渐凉,她先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李鹤庭嘴边。

      男人看着她低垂的睫羽,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这样的关怀,在他的生活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他被诊出心疾,府里的下人们虽然表面上还算恭敬,但那暗藏的怠慢,他又如何感受不到。而眼前这个女子,却愿意为了他惩治管事嬷嬷,还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其实...你不必如此,”他心中不忍,对她的愧疚更甚,“嫁与我已经委屈了你——”
      "我既嫁给你,便是你的妻。" 她打断他的话,“总不能让你连口匀净的药都喝不上。”

      李鹤庭微微一愣,他望着面前人温婉的脸庞,看着那下垂眼尾的胭脂被热气洇开淡淡粉痕,心头一紧。
      “你...”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惊觉声音哑得紧。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趾高气昂的声音响起:"大哥今日可好些了?怎么整日都窝在房里,莫不是连床都下不了?"

      说话的正是李鹤庭异母的庶弟李鹤钧,因着前些年李鹤庭母亲去世,他娘被扶正,现下他已是府中名正言顺的嫡次子。
      此刻他正迈着大步走进来,眼中带着几分轻蔑。

      苏婉柔眸色一冷,端着药的手也顿了顿。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鹤钧,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二弟说笑了,夫君身体不适,自然需要多歇息。倒是二弟,整日在府中闲逛,莫不是应天府的公务太清闲了?"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言辞之中却藏着机锋。

      李鹤钧没想到苏婉柔会反驳他,脸色顿时一沉:"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女人?" 苏婉柔打断他的话,放下手中药碗,站起身来迎向他,"我虽为妇人,却懂得照顾丈夫,孝顺公婆。倒是二弟,身为男子,却连基本的长幼尊卑都不懂,同兄嫂这样无礼,实在是让李家颜面尽失。"

      李鹤钧被呛得说不出话来,面上挂不住,最后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苏婉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似的坐回床沿,伸手拍了拍胸口,却忘记李鹤庭还在这里,眼下正好笑地看着她虚张声势后的泄气。

      苏婉柔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瞬间的惊慌,继而将药碗塞到他手中,自己则红着脸快步走了出去,裙裾扫过门槛时险些绊到,发间的步摇晃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他望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

      少女的出现恰似一场无声细雨,慢慢浸透他早已枯涸的心壤,让那些被困厄岁月深埋的种子在这春风里悄然抽出了嫩芽。
      可如果她知道嫁给他这样一个人全因为他的私心,还会待他这样好吗?
      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终化作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指腹轻轻抚过她方才碰过的碗沿,企图感受釉面上她指尖留下的余温。

      另一边的李鹤钧被斥责一通,气冲冲地回到自己房中,侍从顺安关切地上前却被他一脚踹开,“滚一边去。”

      顺安早有预料,微微一闪身躲去了几分力道,随即从善如流地和主子保持着距离,嘴上问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惹得爷如此生气?”

      李鹤钧倒了杯水灌下去,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冷笑一声。
      “还不是那病秧子的好夫人。”

      顺安微微挑眉,不着痕迹地靠近李鹤钧,递上一块帕子,“爷先擦擦手,别湿了袖子。”随后重新为他倒了盏茶,顺着话头问道:“大少夫人看起来柔弱,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胆气,敢惹爷生气......”

      李鹤钧擦了擦手,将帕子丢还给顺安,冷哼一声,“小爷好心去探病,不过开了句玩笑,便被那女人骂了一通,句句夹枪带棒,就差指着鼻子骂我居心不良,咒那病秧子早死了。”他声调渐高,“这些年来,不说府中人,就算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大人,都没一个敢给我脸色看,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竟敢如此待我。”

      顺安听着李鹤钧的话,心中已有六七分明了,小声接过话头:“大奶奶...许是护夫心切,话赶话了,不是成心的......”

      “她护夫心切?”李鹤钧像是被这话扎了一下,古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她那是拿我当贼防着呢!李鹤庭那病秧子,风一吹就要倒的窝囊劲,也配她......”后半句他没再说下去,眼神却骤然阴鸷下来,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又看到苏婉柔挡在李鹤钧面前时那截纤细又执拗的脖颈。

      顺安闻此一愣,随即收起面上异色,继续道:“爷,既如此,咱们更改常去,一次是误会,两次,三次......任谁也说不出您的不是来,您是弟弟,关心兄长天经地义。至于大少奶奶说什么...她毕竟是爷的嫂子,有些话,听过便算,日子久了,人心远近,自有分晓。”

      李鹤钧没立即接话,手指捏着青瓷茶盏,顺安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他翻腾的心湖中,激起一种让人上瘾的战栗。

      是啊,他凭什么不能去?他偏要去,天天去,时时去。
      他倒要看看,在那日渐枯萎的生命前,苏婉柔那副强撑的镇定,能撑到几时。

      “你说的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越过窗棂,落向那个僻静院落的方向,“明日,备上最好的血燕,我要亲自送过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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