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落灯风(1) 病榻观花落 ...
-
日头西斜,霞光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粉红。殿内尚未点灯,光线略有些朦胧。
沈明瑶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晌未翻动一页。
她看着窗外庭院里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有些出神。午后的那点温暖已散尽,微凉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在她周身拂过。
严嬷嬷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近前,行了个礼。
“娘娘,苏公公那边递了信儿过来。皇上摆驾翊坤宫了,说是去探淑妃娘娘的病。”
沈明瑶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隐在渐浓的暮色里,看不太真切。
“知道了。淑妃缠绵病榻多时,陛下仁厚,前去探望是理所应当。”
话是这样说,可不在意是假的,那些珍视偏爱,浓情蜜意,从此刻起不再独属于她一人,就算她对赵璟无甚真心也会患得患失。
人总归是贪婪的,对于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总会有些空落。
但,也仅此而已了。
沈明瑶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那点细微的波动已被压下。
她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该来的总会来,堵不如疏,让她们先承宠一段时日,又能如何?
只要她们不真正威胁到她的地位,不触碰她的底线。些许恩宠而已,分了便分了。她也乐得担一个贤惠大度的名声。
可若是谁要借此机会落井下石,试图爬到她的头上去……
沈明瑶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她不介意让她们知道,她沈明瑶,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只会等着恩宠降临的深闺弱质。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严嬷嬷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几盏宫灯,温暖的光晕逐渐驱散黑暗。
“传膳吧。”
暮色为威严的宫墙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翊坤宫内光线昏暗,映照着清简的布置。
赵璟踏入殿内时,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看见萧若蘅已候在殿中,着一身月白色软缎衣裙,脂粉未施,面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臣妾恭迎皇上圣驾,皇上万福。”她敛衽行礼,声音清凌凌的,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疏离的恭谨。
“淑妃免礼。”赵璟虚扶一下,语气温和,目光带着几分探询,“朕听闻你身子一直未愈,可有好转?太医怎么说?”
萧若蘅依言起身,目光低垂,轻声道:“劳陛下挂念,不过是臣妾自身体弱,旧疾缠绵,将养着便是。太医也说需徐徐图之,急不得。倒是皇上日理万机,还为臣妾这般琐事劳心,臣妾心中实在难安。”
赵璟在主位上坐下,萧若蘅则在稍远些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宫人奉上清茶,是味道清淡的六安瓜片,茶汤清澈,香气内敛。
“既如此,便要好生静养,缺什么少什么,或要用什么药材,只管让内务府去办,或让太医斟酌。”赵璟说着场面话,目光落在萧若蘅始终平静的脸上,试图找些话题,却发现有些困难。
她不像沈明瑶,会软语温存,会娇嗔活泼,也不像他想象中的后宫妃嫔,会趁机诉说病痛或展示才情。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仿佛一潭深水,投石下去,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臣妾谢皇上关怀。”萧若蘅又是微微欠身。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寂静让赵璟有些不自在,他本就是被朝臣谏言,加上沈明瑶的劝说开解,才不得不来走这一趟,心里并未有多少探病的真心实意。此刻面对这样一个无欲无求的妃子,他更觉无话可说。
就在赵璟觉得这探视可以结束,准备起身离开时,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淑妃姐姐,嫔妾听说您身子又不安了,心里实在惦记得紧,特来探望!”
话音刚落,一道明丽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
正是偏殿的宜嫔,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簇新的鹅黄绣玉兰宫装,衬得她娇艳如枝头新蕊,发间珠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唇上点了嫣红口脂,与这满室药香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进得殿来,目光先飞快地扫过赵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慕,旋即才转向萧若蘅,几步上前盈盈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给淑妃姐姐请安!姐姐,您可用了药?晚膳用了么?妹妹带了些清淡滋补的粥品和小菜来,姐姐用些可好?”
她语速快,动作也快,一边说,一边似乎就想上前去搀扶萧若蘅,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赵璟。
萧若蘅在她进来时微微蹙了下眉,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声音依旧淡淡的:“妹妹有心了。本宫已用过药膳,太医嘱咐需少食多餐,此刻并无胃口。妹妹盛情,本宫心领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纪霜念那身过于用心的装扮,“倒是妹妹,如此精心装扮,想是另有要事?本宫这里病气重,莫要沾染了。”
纪霜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伸出的手也尴尬地收回。她没想到萧若蘅当着赵璟的面也这么不近人情。
她转而面向赵璟,声音带上了委屈的颤音:“皇上……臣妾、臣妾只是太担心淑妃姐姐了,一时心急,没想那么多……臣妾知错了……”她这副模样配上那身鲜亮装扮,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矫揉。
赵璟的眉头微微一蹙,他对纪霜念本无多少印象,此刻见她这般作态,尤其是对比方才淑妃的沉静淡然,更觉其举止轻浮,心思浅显。
“宜嫔有心了。淑妃需静养,你既已探望过,心意到了便是。”语气中的疏离已很明显。
纪霜念却仿佛没听出来,或者说,她不愿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见赵璟似乎有离开之意,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竟向前挪了半步,仰起脸放软声音。
“陛下政务辛劳,还要来看望淑妃姐姐,真是仁厚。只是……只是眼下天色已晚,陛下想必还未用晚膳吧?臣妾宫里小厨房有个南边来的厨子,做得一手好点心,还有新酿的桂花甜酒,最是温润可口……皇上若是不嫌臣妾宫里粗陋,不如移步去臣妾那儿稍坐片刻,用些茶点,也、也让臣妾有机会稍尽心意?”
她这话说得急,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眼巴巴地望着赵璟,满是期盼。仿佛知道自己方才些失态,此刻只想尽力挽回,将赵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赵璟看着她那双眼睛,也不好再直接拒绝,毕竟她也是妃嫔,自己来看淑妃,却对另一个主动邀宠的妃嫔冷脸相对,传出去于她颜面有损,也显得自己过于不近人情。
他略一沉吟,目光在纪霜念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瞥向始终沉静若素的萧若蘅,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道:“也好。朕便去你宫里坐坐。淑妃既需静养,朕便不打扰了,好好歇着罢。”
萧若蘅闻言,依礼微微欠身:“臣妾恭送皇上。皇上慢走。”
纪霜念却是瞬间喜上眉梢,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道:“是!臣妾遵旨,臣妾这就吩咐人准备!”她几乎要雀跃起来,匆匆向萧若蘅行了个礼,“淑妃姐姐好生养病,妹妹改日再来看您!”说罢便眼巴巴地等着赵璟起身。
赵璟最后看了萧若蘅一眼,见她依旧低眉顺目,一副恭送圣驾的模样,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消散了,起身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向外走去。
纪霜念连忙跟上,脚步轻快,仿佛怕赵璟反悔一般。
殿内转眼又只剩下萧若蘅和她的贴身宫人。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依旧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纷扰都未曾发生。直到众人远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直起身。
“关门吧。”她淡淡吩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宫女应声去关殿门。萧若蘅转身,走回内室,目光掠过方才纪霜念站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蠢货。
赵璟随着纪霜念离开寂静清冷的主殿,来到侧殿之中。甫一踏入,便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与翊坤宫那清苦的药香形成鲜明对比。陈设也明晰鲜亮许多,多宝阁上摆着色彩鲜艳的瓷器珍宝,桌案上还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时令鲜花,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
“陛下您快请坐,这里,这里暖和。”纪霜念一扫在主殿时的委屈和尴尬,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亲自引着赵璟在上首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又忙不迭地吩咐宫人,“快,把本宫小厨房新做的点心都端上来,还有本宫珍藏的桂花酿,要温过的!”
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琳琅满目的点心果子便摆满了赵璟面前的小几,茶水也换成了温得恰到好处的桂花甜酒。酒色澄黄,香气馥郁,带着桂花特有的甜香。
“陛下,您尝尝这个,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栗子糕,软糯得很。”纪霜念亲手拈起一块点心,送到赵璟嘴边,眼波流转,满是期待。
赵璟略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头,自己接了过来:“朕自己来便可。”他其实并不饿,在乾清宫已简单用过晚膳,此刻坐在这里,更多是出于一种完成任务的敷衍。他象征性地尝了一口点心,甜腻的口感让他微微蹙眉,随手放下了。
宜嫔丝毫未察觉赵璟的冷淡,或者说,她此刻满心都被见到赵璟的狂喜占据,只顾着拼命表现。
她亲自执起温过的白玉酒壶,为赵璟面前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起,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赵璟:“陛下,臣妾……臣妾敬您一杯。感谢您今日能来,臣妾心里实在欢喜。”说着,竟自己先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得急了些,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红晕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