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识君书(1) 银月照毒惊 ...

  •   银白月光如霜,倾泻在顾府寂静的庭院中,顾峋立在廊下,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腰间佩饰也随之轻轻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映得他眉头紧蹙,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屋内不时传来沈筠压抑的闷哼,每一声都像重锤般砸在顾峋心上。他数次抬手想要推门而入,却又怕打扰医正诊治,指节在门板上方悬了又悬,最终重重地按在冰凉的门框上,关节泛出青白。

      吱呀——
      雕花木门终于打开,许医正提着药箱走了出来。顾峋立即迎上前,“她如何了?”

      许医正抬手一揖,沉声道,“沈姑娘的外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不日便可痊愈。”

      “只是在下观沈姑娘脉象,竟发觉隐隐有中毒之象。”
      “何毒?”

      “此毒乃南疆巫蛊一脉所制,名为蚀心散,自滇西藩王归降以来,已销声匿迹多年了。”

      南疆巫蛊之毒向来狠辣,服用者几乎无生还可能,顾峋上前半步,声音带着颤抖,“可有解?”

      “顾大人且宽心,此毒发作尚浅,若能连服七日‘清露饮’,辅以针灸逼毒,便可将毒物尽数催出。”他顿了顿,看见顾峋玄色袖摆下露出的苍白指节,声音放轻几分,“只是这毒入血三分,每到子时便会顺着血脉翻涌,届时……”

      顾峋喉结滚动,目光掠过医正欲言又止的神情。

      许医正叹了口气,道:“大人不知,这蚀心散,蚀的是心脉血气,每到子夜,便如万蚁噬骨,钻心之痛要持续一个时辰方得止休,因此毒甚是狠辣,患者神志不清之时,极易自戕。届时需有人守在身边,寸步不离。”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个细颈瓷瓶,“此物为止痛的雪魄丹,可暂缓半个时辰,可这余下痛楚,怕是只能靠沈姑娘自己扛了。”

      顾峋接过瓷瓶,瓶身寒意顺着指尖渗进血肉,“就无其他办法,让她少些痛苦?”
      明知没有再好的方法,可他还是问了句。

      许医正摇了摇头,“毒既入血,只得循血而治。”见顾峋神情忧虑,又继续补充道,“子时在下针灸可刺心俞、膈俞二穴,虽不能止痛,却能延缓毒血攻心。”

      顾峋敛起面上痛色,从腰间扯下那枚金佩递给医正,“此为太医院紫金佩,持此牌可入御药房。”
      天边残月将落,他声音低沉如锈,“无论用什么药材,务必保她平安。”

      细密的雨丝悄然从夜空洒落,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清晰。
      沈筠侧卧在榻上,汗湿的碎发粘在苍白的额角,听见响动努力抬头,眼中泛起水光:“大人,可是…下雨了?”
      顾峋低头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掠过她冰凉的手腕。
      “是,下雨了。”

      第二日天明,沈筠醒了过来,觉得身上伤没昨日那般痛了,便想起身倒些水喝,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刚刚下地便一阵头晕目眩跌在榻前。

      屋外嬷嬷听到响动赶忙走进屋中,疾步行至她身边,“诶呦心肝儿,摔疼了吧?”说着将她搀到榻上。

      沈筠打量着面前的嬷嬷,觉得有些眼生,这才想起自己已不在家中,轻声问道,“嬷嬷,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妇人替她盖好被子,笑道,“姑娘不记得了?昨夜姑娘受伤,我家大人将你带了回来,此处正是顾府。”

      沈筠点点头,接过嬷嬷递来的茶水,“多谢嬷嬷,不知您怎么称呼?”

      “老奴姓郑,自大人年幼时便服侍他左右,姑娘叫我郑嬷嬷便好。”
      郑氏笑道,看着眼前的玉人儿怎么也移不开眼。

      数十年来,她一直照看顾峋饮食起居,心里早将他视作了自己的亲子,旁人不知,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孩子可怜,自小便被父亲严加管教,动辄责打,夫人在家中说不上话,阻不了丈夫教训儿子。唯一疼他的长姐也在十四年前含恨而终。

      这些年来,她看着他在朝堂上升迁,也看着他日日为着辅佐长姐血脉鞠躬尽瘁,可这样一个至忠至孝之人,却被世人诟病为乱臣贼子,甚至连亲生父亲也不体谅他的辛劳,仍对他百般指摘。

      他少年时便被父亲送去参军,跟着他舅舅一路摸爬滚打,尸山血海的闯荡,在战场上挣了条命回来,一身战功便是那冠军侯也当得,却被先帝临终托孤,做了文官,殚精竭虑,将当今圣上辅育成人,却也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大人不好女色,这些年来一直孤身一人,早年间那些官僚还为着巴结他给他送过几批美人,被他一概拒收,后那些个不长眼的竟送来些模样清秀的娈童,大人因此动了怒,将其赶了出去,又贬了那几个官员的职,此后府中才得以安生。

      她看着他长大,自然也知他性子硬,若非情投意合,绝不将就,可时间一长,她不免为着此事忧心不已。

      昨日见他带了沈家姑娘回来,又是那样焦心忧虑她的伤势,觉着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心中欣喜不已。
      现下看这位天仙般的娇娇儿,更是越看越欢喜。
      沈筠见这位嬷嬷性子直爽,很好相处,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亲切。

      “唉,可怜见的。”郑嬷嬷看着眼前玉人儿苍白的小脸,不忍感慨,“姑娘先歇着,老奴替你去拿药,再进些膳食。”说着便离开了。

      沈筠抬手揉了揉眉心,昨日的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她记得自己先是去报国寺,途中遭贼人袭击,脱困后又被沈枭押回了沈府,沈渊动家法惩戒,还逼她喝下毒药。

      后来…后来便是顾峋到她家中,将她带走,寻来医师为她诊治,自己便在顾府宿了一宿。

      昨夜她实在太过难受,那样蚀骨的痛苦几乎要让她疯掉,她蜷成一团咬住袖口,听着自己破碎的呼吸,硬生生将毒药的药性挺了过去。
      正当她快昏死过去时,她听到顾峋在唤她,看到他的那一瞬,她只想扑在他怀中放声哭泣,她想让他带着自己逃离苦海,永远都不要回来。

      可顾峋为什么会出现在沈府,又是以什么理由从沈渊手下带走她的呢?

      思索一番,她找出了最合适的理由——顾峋听闻她在京郊被异族歹人袭击,而那些歹人或许涉及某些势力,为朝廷所患。
      将她带走,一为护她不再次陷入危险,二为向她了解那伙人的样貌细节,行事风格。

      只是,他为何会将她带到自己府上,而非处理公务的内阁?

      “沈姑娘,来,先喝药。”郑嬷嬷端来一碗药,递到沈筠跟前,“老奴适才已替您凉过了,现下喝来应该正好。”

      “多谢嬷嬷。”沈筠接过药碗,一鼓作气喝了下去。

      “诶呦乖孩子,苦不苦啊,吃个蜜饯吧。”

      “不苦。”沈筠摇了摇头,微微笑道。

      待她用完早膳后,屋外陈锏带着许医正叩门进入,许医正将她的症状一一告知她,又替她把了把脉,细细叮嘱了一番方才辞去。

      她本以为自己此次喝下那催命毒药,再无可能全身而退,却又被顾峋救了一回。
      许医正告知她治疗过程并不轻松,叫她做好准备,不过她不在乎,只要能解此毒,何般痛苦她都能承受。
      只是,这样一来她欠顾峋的怕是一辈子都无法还清了。

      沈筠躺了半日,身上酸痛,便想下床走走,于屋中转了转,又在镜中打量了一番脸颊上的伤,虽说她一直不喜钗环脂粉,也不甚在意自己的容貌,每日装扮素淡得体便可,但她到底还是不希望面上留疤破相的。好在只是碎瓷划了个口子,伤口不深,想来几日便可恢复。

      酉时三刻,整日安静的顾府稍稍热闹了起来,沈筠猜到是顾峋回来了,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听到了叩门声。

      “大人进来吧。”她放下书卷应了句。

      门被推开,顾峋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色袍角随着步履微微拂动,腰间玉带在斜照的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对侍立一旁的郑嬷嬷略一颔首,郑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原本舒展的空间变得逼仄起来,沈筠也听见了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

      顾峋并未立刻走近,而是停在原地,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才缓步走到床边的太师椅前坐下。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沈筠靠在软垫上,因着他的到来,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她抬眼,目光却先落在了他被夕照勾勒的侧脸上。暮春的光线柔和,将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那总是显得过于英挺的眉骨,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温柔轮廓。

      她看得有些出神,连他问话都忘了立刻回答。

      "沈筠。"顾峋出言提醒她回神,惊得她睫毛一颤,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瞧了太久。
      男人目光沉了沉,却没拆穿她。

      “多谢大人关心,我...好多了。”她找补似的答道。
      顾峋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停留了一瞬,却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归鸟偶尔的啁啾。那抹夕照悄悄移动,有一缕跳上了顾峋搁在扶手上的手背。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随意地搭着,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边缘一点暗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雪地里的一点红梅。

      沈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

      “你可知,我为何寻你?”顾峋忽而开口,打破了此刻微妙的氛围。

      沈筠收回视线,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认真回道,“沈筠愚钝,若是没猜错,大人寻我大抵是与昨日京郊那伙贼人有关。”
      顾峋微微颔首,“你将昨日所遇,尽数讲与我听,不必矫饰,亦不可遗漏。”

      沈筠点点头,将心中早已理好的桩桩件件讲述出来,唯独略去了沈渊迫她喝下毒药的事,只说到晚归被父亲家法惩戒。

      顾峋知她有所隐瞒,也知她不愿对此再多说,便淡淡应下,“知道了。”
      “此事我会着人详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那里的伤痕被衣领遮住,但淤青的轮廓依旧隐约可见。
      沈筠被他看得脖颈后的肌肤微微泛起麻意,不自在地动了动。

      “你既在此处,便安心将养。”他的语气似乎比方才更温和了些,“我身边很安全,不会再有昨日之事。”

      “若再想起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松香瞬间变得清晰,“就告诉陈锏,或直接让人寻我。”

      “是,我知道了。”沈筠低声应下。

      顾峋没再说什么,默默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间带来一片阴影,将坐在床上的沈筠完全笼罩。沈筠不得不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更显得他身量挺拔,同时也让她将他眉宇间那丝淡淡的倦意看得更清楚了些。

      愧疚的感觉再一次浮上心头。

      “好好休息。”

      沈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他又怎会不知自己体内剧毒为沈渊所下,可她却下意识选择了隐瞒,下意识选择了不信任。

      或许,他也对她很失望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