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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瞒枝(3) 月夜铁蹄踏 ...

  •   沈筠的心脏猛地缩紧,戒尺抵在咽喉的压迫感愈发沉重,沈渊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颤抖的影,却又在须臾间扬起脸,目光冰冷,带着一种引颈就戮的决绝。
      “旁人做的如何,父亲做的又如何?”她将脊背挺得笔直,“女儿只知道,沈家的兴衰,在女儿出生那一刻便刻进了我的骨血。”

      “若是旁人欲陷父亲于不义,女儿则为父亲扫清障碍;若是父亲所为,女儿也会为您守好这个秘密。”

      沈渊眼神微动,他盯着少女那张同他三分相似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眼神及表情。

      戒尺再次抽下,这次是她的脊背,力道比先前重了许多。

      沈筠闷哼一声,硬是撑着身子不向前栽倒,脊背处传来刺骨的疼痛。

      “无论父亲信我与否,我都希望您能明白,女儿才是这世上同您血脉相连的亲人。沈家是女儿唯一的依仗,也是女儿在这世上唯一要守护的东西。”

      她声音凄怆。

      “这些年来,女儿所求不过是您回望女儿一眼,看看她如今可配做沈家的女儿。”

      死寂笼罩着暗室,一时间四下只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沈渊持着戒尺,那冰冷的尺身依旧抵在沈筠的脖颈,良久未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漠然地审视着沈筠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颤动,每一丝眼神的变化。

      他在评估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评估这看似柔弱的女儿,骨子里究竟藏了多少狠劲,多少心机,又有多少利用的价值。

      忽而,他低低地地冷笑起来。

      “好啊,想让我信你,就喝了它。”

      沈筠脖颈一松,大量空气涌入,让她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颤抖。

      一只精巧的青瓷小瓶被随意丢到沈筠面前,她忍着身上的痛楚将其捡起,瓶中黑色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亮泽。

      “此毒每月十五发作,若要解药,就带着你的忠心来见我。”

      沈筠攥着药瓶,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
      她未加犹豫,闭上双眼将那黑色液体一饮而尽,眼角有泪滴滑过,顺着脸颊混入毒液被一同咽下。

      “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望。”她恭敬朝沈渊叩首,沈渊予她的骨血,如今她已偿还,来日粉骨碎身处,她不会回望一眼。

      沈渊静静地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许。

      “余下几板,去找沈梏领。”
      “是。”

      沈筠撑着地面,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知是沈渊授意还是沈梏心软,沈梏下手并不重,只皮肉上受了些苦楚,不过沈筠到底一个女子,家法行完之时,她再也支持不住,痛晕了过去。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再醒来时,只听见家中前院传来嘈杂声响,本想差绣雪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却怎么也叫不来她的人。

      子时三刻,乌云蔽月,沈府朱漆大门前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顾峋骑一匹墨色麒麟骏马,身姿挺拔,一袭玄色劲装紧紧贴合他的身躯,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弥漫。

      他下颌绷得极紧,紧抿的唇勾勒出凌厉的弧度,右手稳稳按在剑柄上,手背青筋凸起,似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身后一众军士整齐列队,在这沉沉夜色中,他似一尊杀神,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之感。

      “首辅深夜造访,怕是不合规矩吧?"沈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伴着门锁转动的轻响,两扇大门裂开半道缝,露出他森然的笑。

      顾峋垂眸扫了眼跟前男子,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却遮掩不住眼底迸发的猩红杀意。

      他微仰起头,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沈渊。规矩,在本阁的剑下,向来一文不值。”

      话音落下,身后军士同时踏前半步,甲胄相撞的声响震耳欲聋,长枪如林,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宛如一片钢铁铸就的死海。

      沈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在顾峋的威压之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他望着顾峋,仿佛看到了曾经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昭武将军,而此刻,这尊杀神正将怒火对准了他。

      他目光扫过一边陈锏递上的“南疆悍匪流窜”公文,又落在顾峋按剑的手上。

      “首辅这是说哪里话,既是正事,便请入内来。”

      沈渊将顾峋及其一众随从延请至院中,“请随我书房一叙。”

      “不必。”顾峋打断他,神色略有不耐,“令爱今日于城西遭南疆贼人袭击,陛下忧心沈家血脉受损,更着意查明贼子底细。特命本官将人带回大理寺暂避,也便于询问贼人情况。”他微微抬眼,眼底冷意刺骨,“还是说,沈大人觉得,陛下的旨意,不如你沈家的家规重要?”

      沈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紧的双拳透着青白。他自然知道顾峋意不在此,可眼前这人,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当朝首辅,身后羽林卫更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精锐。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首辅言重了,小女在后院厢房,只是她身上有伤——”

      顾峋没等他说完,便往后院走去。路过沈渊身旁时,他嗅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沉水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又想到这血腥气来源于沈筠,心中杀意更甚。

      两刻钟前,他刚从他地处理完公务折返京城,就碰上一跌跌撞撞闯进府中的小丫头,形容狼狈,死死抱着沈筠绢帕,哭着说,“大人再不去,姑娘就没命了。”

      听那丫头所言,自己仅仅离了京城不过半日,沈筠便险些被异族歹人掳去,归家后更是遭了沈渊的毒打,现下已是不省人事。

      自长姐离世后,他许久都未如此愤怒了,想都没想就带着军士到了沈府门外。

      他无法冷静,无法理智地面对一切关于沈筠的事,骏马奔腾至沈府时,他盯着面前朱门,甚至在想如果把沈家上下杀尽,她会不会就不会受此苦楚了。

      沈渊贪生虚伪的模样叫他恶心,他无心与其周旋,他只想见,见见他的沈筠,看她究竟被伤成了什么样。

      穿过蜿蜒的回廊,沈府后宅的空气愈发凝重,靴底碾过青砖。当顾峋伸手推开厢房木门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玄衣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沈筠蜷缩在榻上,单薄的身影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后背的月白衣衫沾满血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脖颈上,几道戒尺抽打的红痕触目惊心,正在烛火的映照下渗出细小的血珠。此时的她与记忆中她在雪地中笑靥如花的模样重叠对比,深深刺痛着他的双目。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她身边的,只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断断续续唤着她的名。
      “沈筠......”

      沈筠吃力抬头,看见眼前人是顾峋后,忽而觉得所有委屈与痛楚一瞬间涌上心头,明明适才被沈渊审讯,被戒尺抽打时,她都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可一看见他,所有强撑出的坚强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大人......”她声音发颤,尾音带着破碎的哽咽,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那些被父亲质疑时的委屈、被家法处置时的疼痛、在暗室里独自面对恐惧的无助,都化作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枕头上。

      顾峋这才发现她清丽面容上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想替她擦去泪水,却又怕触碰到她伤口,只能将拳头一再握紧死死克制。
      沈筠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他玄色衣袖的一角,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动," 他哄人的声音略有些生涩,轻按住她欲起身的肩膀。
      "我带你走。"

      听到此句,沈筠的泪水霎时决堤,她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小女何其有幸,得顾大人如此照拂。”沈渊在一旁冷声开口,脸色铁青。

      顾峋转头瞥向沈渊所立之处,周身的肃杀之气如实质般朝沈渊压去。

      “若治不好她的伤,本官只好请陛下派大理寺来查查,沈家的家规里,可有私刑官眷的条款。”

      沈渊闻此心中一惊,面色阴晴不定,缄口不言。

      顾峋解下披风,轻盖在沈筠身上,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与膝弯,避开她的伤口将她抱起。沈筠下意识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男人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夜色的冷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到了府外,马车早已备好。手下掀开车帷,顾峋弯腰将沈筠平稳地放到铺着厚软垫的车厢内,又为她掖好披风的边角,自己则坐于侧边,同她隔着礼数上的距离。只是沈筠似乎不愿放开他手腕,紧紧攥在手中,顾峋也依着她没收回手,垂眸注视着她颤动的睫羽。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顾峋的车架很稳,沈筠渐渐放松下来,在颠簸中陷入浅眠。

      顾峋慢慢抬手替她将碎发拢至耳后,指腹擦过她苍白的脸颊。
      柔软的触感脆弱得令人心悸,他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湿痕,目光一点点变冷。

      他收回手,指节缓缓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往后这样的事定然不会再次发生,而今日的账,他会同先前的那些记在一处,来日叫施暴之人连本带利,以血,以骨,神魂俱灭,一一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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