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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识君书(2) 子夜噬心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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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至,雪魄丹的药效很快散去,沈筠蜷缩在榻上,指甲陷进被褥。万蚁钻心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折磨得疯掉,喉间不断溢出破碎呜咽。
朦胧间,她望见床边一道虚影,下意识伸出手,像溺水之人般死死攀上他的脊背,滚烫呼吸喷在他颈侧。
剧痛几乎要让牙齿咬穿下唇,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却在此刻突然探入她口中,指腹擦过颤抖的舌面,腥甜瞬间在齿间炸开。
"咬。"沙哑的命令裹着灼热气息落下。她失去理智地咬合,尝到咸腥铁锈味在口中蔓延,而那手掌仍固执地抵在她齿间,任由殷红顺着她嘴角蜿蜒,滴落而下。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姑娘,你醒啦。”绣雪见沈筠睁眼,惊喜道,随即皱起鼻子要掉眼泪。
“绣雪?你怎么过来的?藏针呢,她的伤可好些?”沈筠见一旁绣雪心中一惊,连忙起身问道。
“哦,是…是顾大人派人将我接来的,说是要个人贴身照顾着姑娘,藏针正养伤呢,姑娘放宽心,只是您……”绣雪看着她苍白面容上结了痂的划痕,哽咽了起来。
“我无事,顾大人请来名医为我诊治,很快便会痊愈了,你…”她拍了拍丫头肩膀,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疑虑,“昨夜是你陪在这里吗?”
沈筠记不清昨夜守在她身边之人的面容,也不记得自己对其做了些什么,只知道那人守了她半夜,她才得以挨过毒发的痛苦。
“是。”
听见绣雪肯定的答复,她心下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顾峋,她已亏欠他太多,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今天她觉得身上的伤已然大好,便由绣雪陪着出了房门,在顾府中溜达了一圈。
顾府很大,听郑嬷嬷说,她住的这处原先是顾峋长姐的闺房,自她入宫后便一直空着,因着仆役时常清扫维护,一应陈设都同十几年前一致,并未见什么损坏,沈筠在这里住了两日,从屋内陈设及字画中依稀了解了这位母亲昔日的故友。
她大抵也像母亲般,是个温柔娴静的世家贵女,知书达礼,蕙质兰心。
沈筠不禁想到她的结局,心中染上淡淡的愁绪。
素纱帘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回廊一侧松树挺立,暗绿针叶间还挂着晶莹晨露。
沈筠踩着新落松针转过月洞门,经过顾峋居所,他的书房临着西廊,透过花窗可望见他平日处理公务的桌案,一阵微风拂过,掀起镇纸下的书卷,檐角风铃叮当做响。
绕过回廊,忽见青石小径蜿蜒通向竹林深处。沈筠拾阶而上,竹叶沙沙作响,惊起几只白鹭。待行至竹林尽头,豁然开朗,一池碧水中央立着座六角凉亭,亭中石桌上还留着盘未竟残棋。
她行至亭中,细细观起棋局。
"风寒露重。"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沈筠微微一惊,随即转身望向他。
顾峋正站在她身后几丈处,腰间玉佩随风轻晃,眉眼间还带着案牍劳形的倦意。
"伤口未愈,不该乱跑。"
沈筠见他还未及褪下的朝服,猜到他是刚下朝,随即福身朝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关心,小女只是在房中待久了没精神,便想着出来走走,透透气。”
顾峋瞥了眼她身上的夹棉披风,又将目光落在她面庞上,注意到她的脸色确实恢复了不少,没再说什么,只行至一边石凳坐下,“既欲解闷,便陪我下完这局吧。”
沈筠点头应下,在顾峋对面坐定。
“大人先行。”
黑子应声落于星位。
桌上棋子在春阳下泛着温润光泽,沈筠的白子悬于棋盘上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顾峋的黑子已落第三手,沈筠微微皱起眉,硬着头皮落下防守一子。
他指尖微顿,眸中掠过极浅的光,转瞬之间,他已布下第四子,将她的棋路封在边角。
沈筠心下一惊,从适才顾峋落下第一子起,她便觉得分外熟悉,几番来回,她察觉到他竟对自己的棋风十分了解。
在发现他给她留的那处气口时,她忽然意识到那种熟悉来源于何。
险地留隙,可藏千军。
这是那信笺教给她的。
沈筠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荒谬猜想。
执棋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她甚至不敢看此刻对面之人的神情。
她稳住心神,手中白子落于棋局,看似无意,实为试探。
顾峋落子之手未停,第五枚黑子如老将镇守中军,将她半片棋势绞入罗网,“棋如沙场,”他沉声开口,“瞻前顾后者死,孤注一掷者亦死。”
唯算准七步之外生路者,可活。
她这才意识到,并不是顾峋了解她的棋风,而是她的棋艺完全承袭于他。
“当啷”一声,白子从指间跌落,在棋盘上滚出歪斜的轨迹。
喉间突然泛起涩意。那些雪夜读信时的心悸、困境中照信而行的生路,此刻全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终于明白,为何她每次见他时总会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顶,生出没来由的惧意,原来从她被他救下的那一日起,便陷入了他亲手布下的棋局,而那些被她视作缘分的巧合,全是他藏在端方表象下的极致护佑。
她想说些什么,声音却碎在风过后的松涛里,突然发现所有的惊讶同错愕都太过苍白。
顾峋执起她落下的白子,替她将其落于生门。
春阳透过松枝,将棋子照得透亮,也照出他望向自己鬓间白玉发簪时眼底的深意。
“沈筠。”
她怔怔抬头,望向顾峋。
“我说过,风雨来时,自有人予你庇护之所。”
“你的前路,并不只你独行。”
竖日,沈筠立在顾峋书房外,指节停在离门几寸远处,却迟迟未将其叩响。
“进来。”
房内响起顾峋的声音,沈筠一惊,随即推门而入。
清冽的松香扑面而来,顾峋端坐于桌案之后,并未抬头。
“坐。”
沈筠轻声应下,坐到他身侧新置的一张桌案后,期间一直未敢抬头看他。
“怕我?”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惊得沈筠一抖。
“不...不是。”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的否定他的问句。
她的确有些怕他,可她更怕自己心里那些不光彩的想法被他发觉。
若是不约束自己,心中对他的感情只会变质得更快。
她昨日从顾峋那回去后,想了很久,自三年前他于冰湖救下她起,一直想到他昨日隐晦认下自己的身份。
从前的沈筠,虽然性子坚韧,可因着少时缺了母亲的教导,多年来也无人告诉她立身之道,那时的她实在不算个有气节,有傲骨的女子,是他一遍又一遍的教导,让她真正知道了女子该如何自立于世,让她明白了许多道理,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舍弃自己的尊严,弯折自己的脊背。
是他用自己的骨血将她铸造成了一个知是非,懂荣辱的坚韧女子。
叫她如何不对他生出爱意。
先前她一直都将心中的悸动强行压下,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那些异样的感情只是因为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可她现在做不到了。
“我选了些书,你仔细看,晚些时候会考你。”顾峋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拉回了沈筠飞远的思绪。
“好。”她轻声应下,翻开案上书卷,稳住心神静静开始读。
今日顾峋休沐,虽说是休沐,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处理公务罢了,因着他不出门,便将沈筠叫过来在一边阅书,省的她没事干。
二人彼此无言,一直呆到傍晚。
酉时初,天光渐暗。顾峋终于搁下笔,看向一旁静坐的沈筠。
“今日便到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回去用膳,早些安置。”
沈筠应下,抱着两本书回到自己院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出了沈府,她觉得连饭菜都变得可口了许多,一个没注意就吃多了些。
她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府里转转,反正顾峋没说不让她出来溜达。
月色清冷,照着庭院里陌生的山石草木,她以为自己走得不远,却不知不觉绕到了前院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勾勒出屋舍冷硬的轮廓。
忽而一丝压抑的痛呼从窗缝里漏了出来。
沈筠脚步一顿,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声音……不像是府中寻常的动静。
鬼使神差地,她挪动脚步,屏住呼吸,凑近了那扇并未关牢的窗。
昏黄跳动的火光映入眼帘,然后她看见了三个被捆缚在木柱上的男人,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口中塞着破布,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西山伏击她的匪徒!
他们身上遍布伤痕,新旧交错,显然已被关押拷问多时。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顾峋。
他着一件深色常服,袖口束起,侧对着窗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映着火光,一片沉冷的黑。
目光下移,沈筠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刀,刀身在火光下流淌着刺目的光泽。
沈筠的呼吸瞬间凝滞。
他的动作很快,刀光极冷冽地闪过,第一个匪徒脖颈间喷出血雾,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便颓然不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利落得像是处理掉几件无用的器物。
血溅上他的脸颊和手背,他微微偏头,避开了喷溅入眼的血液。
最后一人倒下时,他默默甩落刀锋上黏稠的血珠,垂眼看着顺着自己手指蜿蜒而下的温热液体,像是在审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恐惧像是冰冷的手扼住了沈筠的喉咙。
她知道这些人该死,也知道他是在为她报仇。
可是……这种亲眼所见的静默屠戮,比西山那日的混乱厮杀更令人胆寒。顾峋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纯粹杀意,与他平日教导她时的那种沉静耐心判若两人。
她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却不慎踢到一粒碎石,声音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糟了!
沈筠心猛地一沉,转身就想逃离。可她没走几步,一道阴影已完全笼罩了她。
带着未散血腥气的胸膛无声无息地撞上了她的脸。她甚至没听到脚步声,没察觉到任何靠近的征兆,他就已像从黑暗中凝结出的鬼魅,出现在了她身前。
沈筠浑身僵硬,血液都仿佛冻住。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缓缓抬头。
顾峋就站在她面前,方才在室内火光下看不真切,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他脸上的血迹清晰可见,几点暗红缀在冷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垂着眼看她,沾了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仍有黏稠的红色液体不断滴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夜风拂过,吹来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恐惧而骤然缩紧的瞳孔,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月光无声流淌,将他高大的身影和她纤细的身躯笼罩在一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吓到了?”
沈筠张了张嘴,想点头,又想摇头,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干涩。
顾峋眉尾微抬,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掠过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最后落在她无意识揪紧衣衫边缘的手指上。
“不早了。”他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