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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瞒枝(2) 暗室饮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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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骤起,卷起枯叶与尘土,马蹄与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突兀惊醒的噩梦。
沈筠被绣雪搀扶着,勉强站稳。绣雪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握着她手臂的手还在不自觉地颤抖。
而挡在她们身前的藏针,此刻身体晃了晃。
“藏针!”沈筠挣脱绣雪的手,扑上前扶住她。
只见她左肩一道深长的伤口皮肉翻卷,正汩汩向外涌出鲜血。
沈筠的心狠狠一揪。她立刻撕下自己裙摆内侧相对干净的衬布,绣雪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衣袖。
“别动,按住这里!”
她与绣雪合力,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绕在藏针的伤处,压迫止血。布料很快被鲜血浸透,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但涌出的速度似乎稍稍减缓。
藏针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却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呻吟。她靠在沈筠身上,借着她们的支撑勉强站立。
“那群人……怎么突然退了?”绣雪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与不解。
沈筠没有回答。她同样望向那片重归死寂的密林,心绪翻涌。方才那尖锐的哨声,不像寻常贼寇所有。而贼人退去时的井然有序,更非乌合之众的表现。
“此地危险,还得尽快离开。”
沈筠用绢帕拭去藏针脸上血污,“还能走吗?”藏针朝她勉强一笑,“能走。”
二人便一同搀扶着她,往密林外走去。
待到三人走出林子,天已七分黑了,藏针适才体力透支,现下又失了太多血,已经无法再多行,沈筠记起这周边有处破庙,想着先带两个丫头去避一避,便将藏针背起,朝破庙走去。绣雪则在一旁留意周边动向,以免再有险情。
背上之人滚烫的呼吸扑在后颈,沾着血渍的衣襟蹭过沈筠肩头,像是烙铁在皮肤上烫出蜿蜒的印记。
"姑娘快放我下来。"藏针挣扎着要下地,肩头绷带渗出的血珠在沈筠后背洇开,"我,我自己能走。"
“你这副样子,如何能再行路?”沈筠扭头道,语气中有责备,却又终归是心疼多些。
三人好不容易走进破庙,绣雪上前捡起一个蒲团,垫在藏针身下。
沈筠拿出帕子凑到藏针肩头,仔细检查她的伤势,手上动作极轻,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藏针愣愣注视着她,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别开脸,声音有些发颤,"不,不用姑娘动手......我自己来。”
"别动。"沈筠的指尖按住她颤抖的肩,暖意透过单薄衣料熨着她的皮肤。
“你们两个,都是我最最亲近之人,我不想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沈筠边检查边道。
“姑娘,我寻到些柴火,烧些便不冷了。”绣雪抱着柴火进来,看了看藏针的伤势,见血终于止住也松了口气。
“绣雪,这里有些银子,你到镇上雇顶轿子,回家中报个信,就说我在此处遇上山匪,叫家中派些伙计来接我们回去。”沈筠朝绣雪吩咐道。
“好。”
“拿上这个,路上千万当心。”沈筠将自己防身短刃递给绣雪。
“你们也当心。”
沈筠望着绣雪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不出一刻,二人于庙中便听到些嘈杂声响,正朝着她们藏身之处不断逼近。
“沈枭!你放开,我说了我同她们走散,我不知道小姐在哪!”
庙外传来绣雪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力道极大的巴掌声,混着女孩吃痛的呜咽,惊得沈筠呼吸一滞。
“大小姐,老爷正寻你呢!若是再不出来,”门外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你这丫头的脸,可就要被划花了。”
话音刚落,又是“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绣雪短促的惨呼和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沈筠指尖掐进掌心,脑中思绪飞转。
来人是沈枭,沈渊手下最得力的一条疯狗。
他竟然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
看来沈渊是知道些什么了。
她和藏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能硬拼,外面人太多,绣雪还在他们手里。
沈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平静。她决然起身,缓步走了出去。
破庙外,火把的光跳跃不定,映出一圈面色不善的家丁。绣雪被沈枭反拧着手臂按在残破的门框上,一双杏眼里满是惊恐和屈辱,死死咬着下唇不出声。
沈枭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带着几分狎昵地重重擦过绣雪破裂的嘴角,将那点血迹抹开,动作令人作呕。
“小姐!”绣雪见到沈筠,下意识想挣扎,却被沈枭猛地往后一拽,脖颈被勒,发出痛苦的呛咳。
“这是做什么?”沈筠看着被随意作弄的贴身丫头,朝沈枭冷冷开口,眼底翻涌着被强行压制的怒火。
沈枭扯了扯嘴角,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恭敬,眼神却如毒蛇般在沈筠身上逡巡:“大小姐,在下本不想如此,只是小姐出行许久未归,老爷震怒,这才派我们接您回去。”
“父亲为何动怒?”沈筠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这……”沈枭拖长了调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雪肩头单薄的衣料,绣雪浑身一颤,脸色更白,“等小姐归家,自然便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仆从便上前将沈筠压制住,又将屋内的藏针架出来,主从三人一时间都被丢进马车,未及坐稳,马车便兀自启动,往沈府疾速驶去。
“姑娘,我刚走到镇上,便被那厮抓住,问我您的踪迹,我见情况不对,便谎称与您失散,可那厮实在太过狡猾,竟还是寻到了姑娘,都怪奴婢无用。”
绣雪圆睁着杏眼,在沈筠怀里边掉眼泪便说着经过。
“不怪你,”沈筠抚了抚绣雪的脸,随即神色凝重地望向车门。
“这一天,早晚会来的。”
不出半个时辰,马车便行至沈府门前。
沈筠再次被架起,推搡进院中,府里上下透着诡异的寂静。
那几名沈渊心腹将沈筠带到沈家祠堂外,沈筠在趔趄中抬眸,却正巧望见笔直立于门外的贺长亭,她瞳孔骤然紧缩。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未及沈筠质问,沈枭便将她拖到祠堂内。
不知他触碰了哪个机关,只见地砖上忽而出现一方裂缺,由青石台阶连通地下。
沈筠愣愣注视着面前的景象,却在下一刻被狠狠推入暗室,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踉跄着起身,看见三尺外的案几上摆着沈家祖传的明心戒尺,乌木上刻着的“忠孝节义”四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本该在祠堂里供着的圣物,此刻却沾着半干的血渍,横在雕花案几上。
而案几旁坐着的,是沈渊。
暗室烛火明灭不定,沈渊始终置身于阴影深处,唯有偶尔掠过的光亮,才能在他脸上投下极浅的轮廓。鼻梁如刀削斧凿,薄唇抿成冷酷的直线,每一次光影交错,都让他的面容更添几分森然。
他沉默着,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沈筠笼罩其中,令她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绷紧到极致的心弦。
沈渊突然微微前倾,阴影也随之朝着沈筠的方向蔓延,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正缓缓逼近猎物。
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清苦味混着血腥气铺面而来,让沈筠感到有些反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本账册被重重扔到她身前,沈筠定睛一看,正是她当日在沈渊书房中寻到的那本。
“认得么?”沈渊的声音响起,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利刃。
沈筠垂眸盯着账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她混沌的心神清明了许多,脑中飞速想着应对之策。
“回答。”威压的声音再次响起,言语间拿捏的力道似是暴怒前的警告。
“父亲恕罪,女儿只是不想沈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沈筠迅速跪下身,恭顺回道,声音沉稳。
沈渊面色仍旧阴沉,陡然间,他手中的茶杯被用力掷出,“砰”的一声在她脚边碎裂,飞溅的瓷片划过她右脸,血珠渗出,在雪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沈筠瑟缩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女儿在整理父亲书房时,无意间看到这本账册,”她抬头看向沈渊,“其上记载去岁铜运损耗平白多了两成,父亲掌管户部,又身负监制铜铸之责,女儿忧心此事会对父亲不利,才私自查探。”
话音刚落,戒尺便破空而来,擦着她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让她头皮发麻,她强自镇定,死死盯着沈渊那双残忍无情的眼睛。
戒尺终是落下,狠狠打在沈筠肩膀,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肩膀处传来火辣辣的烧灼之感。她咬牙撑起身子,冷汗顺着额头滑落,面色透着病态的苍白。
戒尺再次落下,这次却是横在她脖颈前。
“你既看出账册差错,”沈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心里可在怀疑,是旁人害我,还是这一切,皆我一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