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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红梅动心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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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八年冬,朔风卷雪,大雪覆京畿三日。
报国寺内檀香袅袅,混着满天雪气漫过佛堂。
寺中来往香客络绎。
鬓边簪花的妇人携着稚子,将新求来的平安符收进袖中;挑担货郎倚着墙根,卖些木雕小佛、蜜饯果子,一阵风吹过,担上铜铃叮当作响。
寺里寺外一派热闹景象,是而即便天候严寒,百姓心中也无寥落之感。
可纵是这样喧嚣鲜活之地,置身其中,竟也会有几许无法化开的缄默。
一着黑裘大氅的男子默然立于佛堂外,他身量高大,又生得一副玉质金相,如株经冬青松,挺拔嶙峋,在周遭攒动的人头中分外醒目。
佛堂的屋檐挡不住飘舞的雪,雪花飘落,在他肩头覆上薄薄一层白絮,清清泠泠的,倒与他面上的冷意相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佛堂内母亲虔诚叩拜的背影上,眉宇间沉淀着多年岁月打磨出的沉静,面上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静默时自带三分威严。
堂中穿梭的香客经过他身边时都下意识收了脚步,放低了声音,任谁都看得出,他绝非等闲,也不属于这片烟火气。
“峋儿,进来吧。”
佛堂内一装扮端庄素雅的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微微回身唤道。
门前男子应声而入,靴底碾过散落地板的香灰,留下浅浅的痕迹。
“为你父亲祈平安。”妇人递过香,声音温和,眼角却藏着掩不去的忧色。
“父亲康健,何必过忧。”他沉声道,躬身拜过三拜后将香插入炉中。
这上香男子正是当朝首辅顾峋,圣上亲舅。
他陪同母亲至此地祈福,因他素来不信神佛,只迁就母亲于佛堂内祝祷一番,吩咐好随从便起身离去。
时辰尚早,他不放心母亲一人于此处,是而并未走远,只是缓行于寺中,不知不觉来到了寺庙后院。
独自静默立于廊下,望向院中红梅雪景,适才听僧人诵经的烦躁这才被慢慢压下。
忽而一阵孩童嬉笑之声传来,在这清净之地显得格外明晰。与佛堂的喧闹不同,他并不讨厌这样的鲜活生气,只偏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小院中,一群衣衫褴褛的乞儿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少女从房内出来。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身量纤细,着一身月白裙衫,外披一件水红大氅,此刻正一一给身边乞儿分着吃食,耳间悬着的红玉髓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映得雪色都添了几分圣洁之意。
顾峋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平白感受到点点烫意。
“姐姐,这梅花最衬你了,我给你戴上。”一女童拿着一短短梅花枝,踮起脚簪至少女鬓边。
“姐姐好漂亮。”众孩童拍着手天真笑道。
少女摸了摸鬓角的红梅,笑容绽在风雪之中。
待她起身之际,顾峋终于看清她的全貌——
面上琼鼻秀挺,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带着几分娇俏。唇不点而朱,恰似初绽的寒梅瓣,在雪地里艳得惊心动魄。而那双远山黛眉下的美目,更是笑时微微上挑,流转的眼波似月光下的琥珀,光彩夺目,摄人心魂。
一阵微风拂过,少女月白裙裾被吹得翻飞,惊起片片红梅,落于雪地,也落在顾峋心尖。
捏着玉佩的指尖逐渐青白,一时间他只能听见自己若擂的心跳,比那朝会钟鼓更为紧密,更为盛大。
风渐渐大了,孩童们簇拥着少女回到房中,只剩他一人伫立于回廊之中。
世人只知跪于佛堂,却不想真正渡生的从不是佛祖。
而他遇到的,或许才是真观音。
顾峋缓缓行至梅花树下,望着女子离去的身影,俯身将雪地上的红梅捡起,正是适才她没注意从发间掉落的那枝。
异样的情感萦绕在他心间,他于风雪中久久失神,只用力将手中梅枝攥紧。
粗糙的枝桠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疼痛,伴随着那缕极其淡薄的清香,丝丝缕缕,顺着相贴的肌肤渗入血脉,最后落在心底某个荒芜了二十余载的角落。
沈筠今日也是随家人来寺中祈福的,同样不喜诵经声的她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佛堂,将早就准备好的吃食分给寺庙中收容的乞儿,却也因此误了回家的时辰,待到她从寺中出来时,家人早早乘车离去,留她一人于风雪之中。
她早已习惯,自从兄长沈砚参军离家,家中没有人再护着她。两个丫头虽忠心,到底年纪小了些,少不了被刁难,就像现在,那些仆妇定然是将她们强逼回家,留沈筠一人在外自生自灭了。
她也不恼,摸出身上剩余银钱雇了辆马车,打算自己回府。
本以为日落前即可赶回家,却没成想行至冰湖之畔时,忽有歹人自枯树之后窜出,目露凶光,马夫见情况不妙当即弃车而逃,留沈筠一人于马车中。
沈筠见情况不妙,迅速跳下马车,攥紧袖中防身匕首,紧盯那伙贼人,只见为首者狞笑着喝道:“小娘子,这里只剩你一人,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她心下惶恐,此处偏僻,逃脱的机会太小,为今之计只有拖延,看会不会有人路过此地。
“尔等大胆,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恶事!”
她出声痛喝,既是增长声势,也是为自己鼓气。
说罢摸出袖中匕首防身。
兄长离家前曾教过她一些防身的本事,眼下还能与贼人周旋一番。只是孤女难敌悍匪,几个回合下来,她很快便支持不住,步步后退间,足下冰面难以支撑,随着一声脆响,冰面骤然开裂,她未来得及呼救,便如断线的风筝坠入寒彻骨腑的冰湖之中。
湖水冷似万载玄冰所化,一瞬之间便将她的衣衫浸透,寒意渗入四肢百骸,钻心的疼。
她奋力划动双臂,试图抓住冰面边缘,可那薄冰如镜花水月,每每触及便又碎裂,将她的双手割的鲜血淋漓。
“救命......”她颤声呼救,寒风灌入口腔中,混着冰水呛得她咳嗽不止。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失了力气,四肢渐渐麻木,意识也如飘散的雪花般逐渐迷离。
绝望如冰锥般刺入她心间,她有太多的不甘,有太多的恨还没诉说。
难道今日真要丧命于此?她望着渐远的冰面,眼睁睁看着缥缈的生机随湖水流逝而去。
朦胧间,似乎有一人朝她伸出了手。
顾峋策马行于道中,忽闻冰湖方向传来异响,勒马望去,见一女子似寒塘弱荇般沉浮,暮色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影,也将那抹艳红之色送至他眼中。
他心中骤然一紧。
几乎未及思索,他将缰绳重重一甩,骏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朝冰湖冲去。
湖水深不见底,寒意刺骨。
顾峋拨开沉重的水,向那抹下沉的艳色奋力追去。黑暗与寒冷包裹着他,肺部灼痛,时间被拉长、扭曲。
直到一抹冰冷纤细的触感滑入他掌心。
少女的手腕突出而脆弱,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多年之后当他回想起这一天的傍晚时,恍然意识到或许不是他抓住了她。
而是命运用这截冰冷的腕骨作为锁扣,将他余生所有滚烫的痴妄、挣扎与不悔,彻底铐死在了这深不见底的寒渊之中。
他搂住她腰欲将她带上水面,却发现她鬓边发带纠缠于湖底碎石之上,于是当即拔出腰间匕首,将其割断,带她浮出冰湖。
上岸后顾峋先是使沈筠咳出所呛之水,又将她外衣脱下,裹上自己的披风。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二人身影,顾峋怀抱着仍旧晕厥的少女,策马至最近客舍之中。
少女苍白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笑靥重叠,明明午时还那般鲜活,此时却失了生气。
或许是害怕怀中温度就此消散,害怕命运的丝线尚未缠绕便悄然断裂。
时隔多年,顾峋再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沈筠,沈筠!醒醒。”
他不住唤着她的名,想要将她从死亡边沿拉回。
好在经过一番施救,少女逐渐有了呼吸,虽然微弱,却也无性命之忧。
郎中也在此时赶到,检查一番后告知顾峋并无大碍,托女侍将湿掉的衣裙换去,便去煎祛寒之药了。
待到沈筠再次醒来,已然躺在家中床上,床边两个丫鬟见她转醒,连忙擦去眼泪抱住她。
“姑娘你总算醒了,早知道我们就算是被打死也要留在那儿等着姑娘,那样您就不会遭这样的罪了。”
其中一个略瘦小些的丫鬟抽噎着说道。
另一个稳重些的则紧紧拉住沈筠的手,也红了眼眶,“对不起,姑娘,我不该留你一人。”
沈筠瞥了一眼床前空地,心下了然,她本不该有太多奢望,可就算是她险些丢了性命,也不足以让父亲看她一眼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回握住两个丫头的手,虚弱地摇了摇头:“不怪你们。”
三人又是一阵伤情。
片刻之后,沈筠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你们可识得,救我的那人是谁?”
名唤藏针的丫鬟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
“奴婢寻到您时,那人已经离去,并未看清面容,只依稀可辨出是一名身量高大的青年男子。”
见沈筠皱眉,藏针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姑娘不必过于挂心,那位公子既舍身救你,定也是个心善的,想来不露面便离去,是为了姑娘的清白名声着想。”
绣雪也在一旁应和着。
沈筠极力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面容,只记得他的怀抱宽厚温暖,令人心安。
或许真如藏针所言,她今日恰巧遇到了个有善心的贵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