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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瞒枝(1) 红绳为信叩 ...

  •   顾峋离去后,沈筠招呼绣雪进来替她简单收拾一番,便离开了酒楼。

      二人乘着马车来到巷尾一处荒舍中,穿过前院,只见一青年男子被封口蔽目缚于柴房,一旁身量高挑的男装女子于角隅中现身,疾步上前查看二人状况,未见伤痕才松了口气。

      “无事便好,为何耽误了这么久?”藏针关切问道。
      沈筠垂眸瞥了眼脚下垂首男子,绣雪替她回道,“你是不知道,姑娘被这厮下了软筋散,足足睡了一个半时辰才醒来!”说着愤愤朝男人扬了扬拳头,似是要将他痛打一顿才解气般。

      “此人心性极硬,审问了一个时辰也撬不出一句真话,数次欲逃,只得将他打晕过去,若不是你们告诉我缘故,怕是到现在我都不知你们为何迟来。”
      藏针将剑收回鞘中,询问沈筠的意思,“姑娘,可要将他弄醒?”

      得了肯定后,她扯下男子口中破布,舀来一瓢水照着他面门泼了去。

      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男人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想撑起身,手腕却被麻绳勒住使不上力。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藏针冷肃的面容,最终定格在上首那张熟悉的脸上。
      沈筠正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如深潭,不起波澜。

      “贺长亭,我从未想过要伤你,你却使这样的手段害我,真叫我失望透顶。”

      不想男人竟自顾自笑起,笑声凄怆阴森,叫人毛骨悚然。

      沈筠皱起眉看着面前大有疯魔之相的男人,冷冷道“你笑什么?”

      男人听此仿佛更加兴奋,笑得愈加猖狂起来,沈筠只觉心中被他搅得烦躁无比,额角突突跳着。

      藏针看不惯他这幅癫狂模样,踹了他一脚,男人跪伏于地,笑声终于止息。

      “没用的。”男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却又说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筠眉尾微挑,听出了他话中意思。

      他不信她,也不信任何人,他固然想同女儿团聚,但他不想冒险,让女儿再次受到伤害。
      他无法保证,改换阵地会不会使他们父女二人陷入更深的深渊。

      沈筠知晓他的顾虑,可又无从证明自己所言为真,一时间二人皆静默无言。

      “我同沈渊,不是一类人,我恨他,比你更甚。”良久,沈筠终于开了口,嗓音带着哑意。
      她蹲下身,对上那双凶狠却又痛苦不堪的眼睛。

      “你尚有至亲于世,可我却举目无亲,无论你信我与否,日后选择如何,我都望你能够不放弃任何一丝救回你女儿的机会。”

      “沈渊阴险,你再清楚不过,往后你一旦失去价值,便会沦为弃子,届时你的女儿也逃不过一死。”

      “我知你女儿无辜,可被沈渊不轨之心牵连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你作为一个父亲,我无法指责你想保护女儿的本心,不过你可曾想过,你这些年替他干下的那些勾当,让多少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母?即使你女儿得以长大成人,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你觉得她还能像其他人那样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吗?”

      贺长亭抬头望向沈筠,眼中是被说中心事的愕然。

      “我说这些,并非以令爱要挟,只是愿你想清楚,往后的路到底该如何走,是与虎谋皮,还是放手一搏,凭你决断。”

      贺长亭怔怔地看着沈筠,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有太多不甘,太多悔恨,可他又是那样懦弱,没有办法拿女儿的性命冒险。
      沈筠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滑落的泪滴上。

      这世间人大多痛苦,拼命呼喊却归于无声,只有泪水滴聚成苦海,人在其中,沉浮难渡。
      此时此刻匍匐在她面前的,不是恶贯满盈,为虎作伥的爪牙,只是一个因爱而懦弱的父亲。

      沈筠静静看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圈红绳,编得不算工整,接头处甚至有些松散,但能看出编者的用心。
      贺长亭的呼吸骤然停住,他死死盯着那圈红绳,眼睛瞪得极大。

      “我见过她,”沈筠的声音很轻,“这是她托我给你的。”

      男人伸出被捆住的双手,指尖颤抖着拿起那串红绳,极为珍视的抚摸上面的纹样,像是在抚摸爱女的脸庞。

      待到他再次抬起头时,主从三人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他一人于荒舍中,无声地哭泣。

      其后几日,沈筠将贺长亭困于荒舍,每日定点差人送去饭食,可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另一边,贺长亭接连失踪几日,沈渊不免生疑,派出暗卫在京中四处寻找。照这样下去,寻到那处荒舍也只是时间问题。

      沈筠决定不再寄希望于贺长亭,她好不容易查出些眉目,断不能在此时坐以待毙,是而准备再去一趟报国寺仔细探看,正当她欲启程时,家中小厮忽而偷偷摸摸递来一张信笺,里面只寥寥写着“报国寺佛像”几个字,看着字迹不像是那位母亲故友,不知来处为何。

      时间紧迫,她无从思考这封信笺到底是情报还是陷阱,待到藏针归家便带着两个丫头乘车去了京郊。

      春日日子到底还是短,马车刚行至京郊便已是傍晚,天边彩霞缭绕,本是一番平和盛景,却在行至一处树林之时,周遭环境骤然透出一股潮寒之气,三人起先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对,可马车行至树林深处时,车轱辘碾过碎石的颠簸愈发强烈,窗帷外驭马的藏针突然勒住缰绳,马匹霎时发出不安的嘶鸣。

      “小姐当心,这林子透着古怪。”她眉间凛冽,腰间软剑已出鞘三寸。
      沈筠掀开车帷,只见几分薄雾笼罩在林子周围,一时间竟看不清前方之路,树间也不见飞禽,寂静的叫人胆寒。

      “掉头!”沈筠毅然决断道。
      藏针闻此扯动缰绳,四周雾气却在此刻剧烈翻涌。数十道黑影如同破土而出的鬼魅,弯刀撕裂空气的锐响从四面八方袭来。

      “小姐小心!”藏针抽出软剑将飞向沈筠的弯刀击落,“往西南方走!”她狠狠蹬了一脚马腹,自己则跳下马车迎上那群黑衣歹徒。

      “藏针!”沈筠的惊呼在车马剧烈的颠簸中支离破碎,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枣红马已带着车架往西南方疾行,未行多远又听马凄怆悲鸣一声,车架支持不住如此猛烈的晃动,眼看着就要侧翻在地。沈筠一手将绣雪搂在怀中,一手护着头,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目。

      一旁正同黑衣人缠斗的藏针见此迅速将身边碍事之人斩杀,脱身疾行至车架旁,接住沈筠二人。

      黑衣歹徒并无罢手的打算,弯刀泛着冷光,朝她们不断逼近,藏针持剑立在二人之前,沈筠则抽出袖中防身短刃,将惊魂未定的绣雪护在身后,冷冷注视着眼前目露凶色的歹人。

      来人皆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极深邃,肤色较深,周身萦绕着森冷的肃杀之气。

      不像匪徒,甚至不像是中原人,沈筠握住刀柄的手微微发颤,目光扫过来人裸露在外的暗纹刺青。
      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可自己何时得罪过他们的势力?

      还未等她仔细思量,那十几人已如离弦之箭暴起,寒光劈面而来,一旁藏针持软剑击落刀刃,飞身借力狠踹一脚,堪堪逼退右侧那人。

      血腥气裹着晚风灌进沈筠鼻腔,踉跄后退间她撞上一边树木。

      贼人招式狠辣如毒蛇吐信,配合默契,在这密林狭小空间内织成密不透风的刀网,藏针刚刚除去刀阵一角的贼人,其余之人立刻变招,刀光如练直取她咽喉。

      沈筠慌乱中射出袖弩,打断了贼人杀招,藏针则抓住机会解决了身边数人。

      屠杀仍在继续,沈筠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贼人招式,护住绣雪,不让他们近身。

      密林之中,一胫骨强劲的男子倚着虬结的树干,小麦色的面庞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与中原人内敛温润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指尖捏着块红髓玛瑙,雕工不甚细腻的凤凰纹路在夕阳余晖下若隐若现,腕间一串南疆特有的血藤手环,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

      他原想让手下将人劫回别院,待查清她究竟知道多少秘密再做决断,却不想此时隔着松枝,看见那抹月白身影在刀光中辗转腾挪,竟也生出几分趣味。

      少女的招式显然受过名家指点,带着几分生硬,想是临阵磨枪的防身之术。
      身后丫鬟被放倒时,她竟不顾安危用手臂硬生生替她挨了一记刀背,转而扬起短刃刺入前人胸口,飞溅出的血液落在她右脸,让那张失了血色的芙蓉面添了几分妖冶。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景致,绛色长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镶着宝石的金错弯刀,柄上兽首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混乱中,少女的发簪不知何时被打落,乌发如瀑般散落,几缕发丝黏在染血的脸颊上,衣衫褴褛,狼狈至极,可那双清亮眼眸中却始终燃着不屈的火。
      恨意使她忘却了恐惧,兄长曾经教她的招式此刻全数记了起来,她来到藏针身边,同她并肩迎敌。

      “郎主,可要继续?那小娘子恐怕支撑不了多久......”男人身旁的暗卫提醒道。

      男子并未答话,只是随意抬了抬手,靴底碾碎枯叶的力道带着几分暴戾,却又在转瞬间恢复散漫的姿态。

      一时间哨声响起,贼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怔在原地的主从三人。

      绛衣男子看着眼前情景,唇角勾起一抹不羁笑意,犬齿在暮色下闪着微光,似嗜血残暴的狼,窥见了称心如意的猎物。

      “备些薄礼,予我这来日的妻。”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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