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玉生烟 玉蝉藏心迹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菱花格窗,在景仁宫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新贡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隐约飘来的海棠淡香,暖洋洋地,催人欲眠。

      沈明瑶半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身下垫着厚实的锦褥,姿态慵懒,带着几分初承雨露的娇媚。
      她只穿了件浅杏色软缎长衫,未着外裳,乌黑浓密的长发也未全然绾起,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的青丝逶迤在肩头臂侧。

      她对着窗外透入的阳光,细细地看着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蝉,不过拇指大小,玉质极好,温润如凝脂。蝉的形态雕得栩栩如生,连蝉翼上细微的脉络都清晰可辨。

      这是父亲沈澜送给她的。

      在那个无星无月的夜里,父亲把她叫到书房,将这枚玉蝉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说这是他亲手打磨的,算是赠女儿的心意。

      沈明瑶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蝉。灯光下的白玉泛着柔和的暖光,透着一种别样的温度。
      她能想象出,父亲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就着灯用粗糙的手指握着细小的工具,一点一点,耐心地打磨这块小小的玉石,心里想着的,是他即将踏入深宫,前途未卜的女儿。

      “宫里……不比家里。”父亲的声音响起,沉而缓,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瑶儿,你要记住,万事小心,处处留意。”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眼中那些她当时并不能完全读懂的情绪。
      关切,忧虑,期待,还有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

      书房里并非只有她和父亲。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她的大伯父,沈渊。

      烛火只照亮了沈渊半边脸,他筋骨比父亲强劲,面容也更冷硬,像一块经年的花岗岩。他没有看沈明瑶,只是盯着手中茶盏里沉浮的茶叶,直到沈澜说完,才缓缓开口。

      “踏进宫里,你就是沈家扎在皇宫深处的一颗钉子。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一举一动,你得到的每分恩宠,你遭遇的每次冷眼,都不再是你一人的事,而是沈家的事。明白吗?”

      沈明瑶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掌心被玉蝉硌得生疼。

      “皇帝年轻,心思活络,今日能给你泼天富贵,明日或许就能给旁人。恩宠是风,是水,是这宫里最靠不住却也是最需抓住的东西。你必须用尽你所有的心思手段抓住它。不只是为了你日后能坐上那个位置,更是为了沈家满门的荣辱兴衰,为了你父亲同我在朝堂的根基。”

      “你首先是沈家的女儿,”他加重了语气,吐出的每个字都如寒冰般冷硬,“然后才是皇帝的妃嫔。这个顺序,永远不能错。只要沈家还在,你在宫里哪怕一时失意,也有东山再起的根基;若是沈家倾覆,你便是那无根的浮萍,就算是滔天的恩宠也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你的价值,你存在的意义,首先系于沈家。这就是你身为沈家女生来就该背负的责任,也是你逃不开的宿命。”

      一字一句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吐出,砸在沈明瑶的心上,沉重无比。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原来如此。
      沈明瑶在心中对自己说。那些曾经模糊的预感和隐约的不安,此刻在伯父冰冷无情的话语中变得无比清晰。她看着沈渊那双只有权衡的眼睛,又看向父亲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无奈,瞬间明白了。

      那条通往无上荣华的道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光鲜轻松的,而是浇筑着家族的责任,冰冷的算计和可能付出一切代价的风险。

      沈渊说得对,荣耀家族,是她身为沈家女无法推诿的责任,是她与生俱来的枷锁,但也是她心甘情愿选择的宿命。

      冰冷的战栗逐渐退去,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住了她。她缓缓收紧手指,将那枚带着父亲体温与拳拳心意的玉蝉紧紧攥在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坚定。

      为了沈家,也为了她自己不甘蛰伏的野心,她愿意承受这一切,愿意去争,去夺,去算计,去付出任何必要的代价。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指尖的玉蝉被阳光晒得微暖。沈明瑶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

      罗汉床前,内务府的宫人们屏息静气,轻手轻脚地安置着流水般送进来的赏赐。云锦光泽刺眼,宝石华彩夺目。

      但还不够。沈明瑶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点恩宠,这点赏赐,不过是开始。她要的,是无人可以撼动的地位,是足以荫庇家族的权柄。
      她将玉蝉不着痕迹地拢入袖中,温润的触感仿佛给了她一种无形的支撑。她脸上的慵懒神色淡去几分,换上一种更符合身份的审视仪态。

      “严嬷嬷。”她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严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

      “本宫入宫这些日子,光顾着适应,倒没来得及细问。这宫里...各处可还安生?淑妃姐姐的身子可有好转的迹象?还有那位宜嫔,瞧着年纪小,行事可还稳当?”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严嬷嬷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有些事,底下宫女太监打听来的,未必有严嬷嬷这双老练的眼睛看得透、看得深。

      严嬷嬷微微上前半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确保声音清晰传入沈明瑶耳中,又不至于逾越。

      “娘娘安心,”严嬷嬷的声音平稳从容,“淑妃那边自入宫起便一直称病静养,翊坤宫门庭素来清冷。除了按例往慈宁宫两位太妃请安,几乎不见外人。老奴瞧着,倒像是真打定了主意要关门过清净日子。”

      静养?沈明瑶心中冷笑。不过是托词罢了。

      萧若蘅为萧家嫡女,比她长了三岁,一入宫便是淑妃,如今却摆出一副潜心避世的模样。是真无心,还是以退为进,等着坐收渔利?她不信在这深宫之中,真有如此淡泊之人,不过是手段更高明,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她这个宠妃风头最盛时暂避锋芒罢了。

      越是如此,越显得此女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淑妃姐姐身子弱,是该好生将养。”沈明瑶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姐妹一场,本宫心里总惦记着。改日,还是得亲自去瞧瞧才放心。”

      她顿了顿,指尖在柔软的锦褥上轻轻划过:“宜嫔呢?本宫记得她年纪尚小,初入宫闱,可还习惯?”

      严嬷嬷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宜嫔年纪小,性子是活泼些,也殷勤。往咱们宫里送点心,送绣活,往慈宁宫请安也勤快。前几日在御花园,为了扑一只罕见的蝴蝶,还险些撞翻了花盆,闹了点小笑话。人是不坏,就是有些沉不住气,心思浅,都写在脸上。”

      沈明瑶闻之一笑,不置可否。

      “皇上今日可说了晚膳过不过来?”她从罗汉床上坐起,转开话题。
      “回娘娘,苏公公方才让人来传了话,说皇上今儿朝事忙,晚膳就在乾清宫用了,让娘娘不必等。但皇上说了,晚些若是得空,或许会过来瞧瞧娘娘。”

      沈明瑶闻此轻轻颔首,帝王的心思难以揣测,心里想着要来已是恩宠。

      她不能急,不能强留他。
      她要做的,是让他惦记,让他想来,让他觉得与她在一起最为轻松愉悦,而非负担。

      “知道了。”她语气随意,“让小厨房备着些易克化的点心夜宵,陛下若来,随时可用。另外,去把前儿内务府新送来的那套青釉茶具找出来,他昨儿个说喜欢。”
      “是。”严嬷嬷应下,便退下去吩咐操办了。
      沈明瑶将目光投向窗外。春光正好,海棠烂漫。

      翊坤宫偏殿,宜嫔纪霜念几乎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的,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

      “主子,您这是…”贴身宫女翠蕊端着水进来,吓了一跳。

      “还能怎么,睡不着呗。”纪霜念没好气地坐下,任由翠蕊伺候洗漱,语气酸溜溜,

      “人家景仁宫那位,可是连着侍了几日寝,听说皇上赏赐了一大堆好东西,连御膳房的份例都特意嘱咐了最好的!咱们呢?入宫这些天了,皇上怕是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另一个稍稳重的宫女碧荷端着早膳进来,闻言低声劝道:“主子慎言。贤贵妃家世显赫,又得皇上青眼。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慢慢筹谋。况且淑妃娘娘是咱们宫里的主位,性子虽清冷,但只要咱们恭敬,总能…”

      “淑妃?”纪霜念打断她,撇撇嘴,“她自个儿都不见得多得宠,整天不是抄经就是念佛,见谁都淡淡的。指望她?还不如想想怎么去景仁宫巴结巴结那位实在!”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又问道:“碧荷,你说我送点什么去贺喜好?绣个极品双面绣的画屏?还是把我那对压箱底的红宝石耳坠子送去?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好歹是我娘给的嫁妆里顶好的了……”

      碧荷心里暗暗叫苦,这位主子真是心思全写在脸上。“娘娘,以贤贵妃的家世,自是少不了这些金银珠玉,依奴婢看,不如送些心思巧的。听说贤贵妃擅诗书,您不若抄几卷时新的诗词,或者寻些品相好的笔墨送去,既雅致,又显用心,还不落俗套。”

      纪霜念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字写得还行,就这么办!用完早膳我就写!”

      与此同时的正殿内,萧若蘅正对着一局残棋,独自执子,久久未落。窗外春光明媚,她却只觉得这深宫高墙,隔绝了所有生机。

      贴身宫女白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景仁宫那边的赏赐都送过去了,很是丰厚,各宫也都派人去道贺了。”她顿了顿,“偏殿的宜嫔…似乎也在准备贺礼,像是要亲手抄录什么。”

      萧若蘅目光未离棋盘,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将一枚黑子落下,堵住了白棋最后一□□气。“知道了。”声音无波无澜。

      “娘娘,”白芷犹豫了下,还是道,“贤贵妃如今恩宠正浓,又是在一宫主位,风头无两。宜嫔她这般急切…恐怕会惹人侧目。咱们是否…”

      “是否也去道贺?还是提点宜嫔一二?”萧若蘅接口,语气依旧平淡,“不必。人各有志,她愿意如何,是她的选择。贤贵妃那般心性,未必瞧得上这点讨好,也未必会领旁人的情。”

      她清楚沈明瑶那看似温婉大度下的骄矜与野心,这样的人骤然得宠,只怕正等着众人趋奉,好彰显权势。纪霜念凑上去,未必能得什么好,说不定反成垫脚石。

      只是赵璟对沈明瑶的这份宠爱,倒是直接又大方。萧若蘅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也好,他越宠沈明瑶,自己便越能清净。她对那位陛下并无男女之情,进宫也并非所愿,如今能在这翊坤宫偏安一隅,已是幸事。只盼沈明瑶的野心,不要烧到她这片清净地上来。

      “传话下去,本宫近日要静心礼佛,无事不必打扰。各宫贺礼,按例收下登记便是,不必来回我。”萧若蘅吩咐道。

      “是。”白芷应下,心里却隐有担忧。
      娘娘这般避世,真能长久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