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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砚心(2) 榻前诉决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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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姐何时才得醒?真是急死人了。”绣雪在房门前来回踱步,口中念叨着沈筠,不自觉间走到了同样守在门口的陈锏面前,她张口欲问,却见陈锏那张好像谁欠了他钱一样的冷脸,一时无言,瘪了瘪嘴便离他远远的了。
平心而论,她对顾峋是感激的。几次三番,小姐遇上难处时,都是顾大人及时出手相助。今日小姐在茶楼被暗算,也是他第一时间将人救下,亲自看顾。这份恩情,她替小姐记着。
可感激归感激,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愈发明晰。
像顾峋这样一个人,理应同姑娘一介闺阁女子了无交集才是。
一次相助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只怕未必是姑娘运气好。
绣雪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是她自小跟着沈筠,一颗心全系在小姐身上,难免想得多些,看得细些。
顾大人自是极好的,而立之年便官至首辅,又是当今圣上亲舅,获封超品国公。他的年纪对于官位来讲算的上十分年轻,可对于婚嫁来说还是略微大了些,即便生的玉质金相,骨似苍松,可对于芳华正好的姑娘来说还是相差太多。
倒也不是顾大人不好,只是她觉得,姑娘配的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至于跟在顾峋身边的那根木头,她每每想起都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好像她跟他天生就不对付般,她第一次见陈锏那天便被他用绞盘溅了一身泥,弄脏了姑娘给她新做的衣裳,虽说他也道歉了,可那张臭脸硬是让她觉得错处在她般,差点没把她气死,后来几次碰见他,自己不计前嫌和他打招呼,却热脸贴了冷屁股,别人连看都没看见她,真不知道是要骂他眼神不好还是木讷成性。
现下这人又拦着她不让她进去照看姑娘......
想到此处,绣雪不免气得狠狠瞪了一眼陈锏。
“沈姑娘已醒。”似乎是察觉到一边小丫头的怒目,他淡淡知会了句。
绣雪一怔,随即凝神细听,屋内果然隐约传来小姐低柔的说话声,虽听不真切,但那熟悉的语调让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松了口气,脸上神色缓和不少,对着陈锏也难得客气地点了点头。
碗底见空,顾峋望着面前对他毫不设防的少女,神色晦暗。
“刚受了教训,”他曲指敲了敲碗沿,墨玉扳指撞在青瓷碗沿上发出轻响,“为何还这般轻易信人?”
沈筠听此微微一滞,忽而想起那日在报国寺,她对他心生怀疑,那句“不求他人庇护”仍在耳畔回响,一时间面上有点挂不住。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良久,才轻声开口:“那日是小女糊涂,我原以为自己能够独善其身,却忘了在这样的世道里,有人愿伸手拉我一把,已是莫大的幸事。”
她抬起头,坦然地迎上顾峋审视的视线,目光灼灼,“大人说我轻信,可比起猜忌算计,我更愿信大人此刻予我的药,是真心为我好。”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况且大人曾经救过我的性命,若这又是一场错,便当我把命再赔给大人一次好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带着点执拗,像是气话。
“胡闹。”
两个字从顾峋唇间吐出。不高、不疾,甚至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却似一道寒光劈开凝滞的空气,让沈筠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顾峋看着她微微怔愣的模样,稍稍放缓了语气:“我救你,护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条命可以随时拿来还给我,或是抵给任何人。明白吗?”
沈筠心头一颤,熟悉的悸动再次攀上心头,混着丝丝本能的惧意,让她下意识遵从。
“......明白了。”
这顺从似乎取悦了他,顾峋神色缓和了许多,虽然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迫人的压力却悄然收拢。
沈筠垂下头,指尖有下没下地绞着袖子,眼前人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打算,一时间室内一片寂静。
“顾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床边沉默的男人,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可一开口,又因他过分沉静的注视而微微卡壳。
顾峋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目光掠过她因心绪起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掠过她轻颤的睫羽,最后,落在了她散乱在肩头的乌发。
沈筠正想着如何起头,却见他不知何时移开了视线,侧过脸望向窗外,淡淡地提醒了句,听不出什么情绪:“头发,乱了。”
沈筠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鬓边。果然,发髻不知何时松了些,衣领也因她方才无意识的动作敞开了些许,露出一小截脖颈。
她红着脸迅速理好仪容,随后强作镇定地重新坐直,只是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室内一时只闻她略显凌乱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就在她以为这尴尬的插曲会无声揭过时,顾峋缓缓转回了视线。他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一眼提醒只是偶然。
“沈筠。”
“嗯。”她应了声,望向面前人。
顾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静,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用命做赌,可值得?”
沈筠听出了他言语间拿捏的力度,意识到他还是要劝自己收手,可她心里的答案实在太过清晰,坚决,任谁人都无法改变。想到此处,她嘴角牵起的笑意添了些苦涩。
屋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沈筠幼时曾读烈女传,总不解为何有人愿为了外物不惜以命相殉。”她的声音清泠,“直到有一天我寻到了母亲留于我的旧物,记起了母亲音容,才明白有些执念,早已刻进骨血。”
她抬眼望向顾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人可曾有过竭尽全力却难留之人?求之而终不可得之物?”
男人并未答话,静默望着她的眼神里窥不见一丝情绪,无声候着下文。
“若您也曾站在悬崖边,亲眼看着珍视之物坠入深渊,是否会后悔当时没有及时伸手?”
不知为何,沈筠总是很想从那双永远沉静无波的眼眸中看到哪怕半分的动容之色,来证明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和她一样的执念妄生,却鲜活生动的人。
她曾见过太多挣扎于苦海中的生灵,他们良善,纯粹,却无声。
她并不知道顾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的沉默,同那些被世间遗忘抛弃的无声者是那样相似,让她忍不住去想他的沉默之下,是否也藏着同样无穷无尽的苦痛悲伤。
顾峋将视线移开,淡淡开口:“后悔无用。”
“可我能为母亲做的从不只愧疚忏悔,我可辨是非忠奸,可承母亲遗志,可让良善之人沉冤昭雪,亦可让恶人粉骨碎身,永囚无间。”
说到激动处,她本能地攥住了顾峋的手腕,手指触碰到他腕上疤痕,没有松开,反倒将他握得更紧。
顾峋身子一滞,他感受到她指尖凉意,可她眸中的光又是如此灼人,年少无忌,像极了当年那个心高气傲,满腔热血的自己。
“我所求的不过一个真相,若真相需要代价,我便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清白,包括性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深陷,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下骨骼的硬度与血脉的搏动。
“大人屡次救我性命,我本该安分守己,不辜负大人一番好意,可故去的是生母,牵累的是黎民,沈筠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大人恩情,我会永远铭记心中,只待来日仇怨了结,报大人不弃之情。”
这样真挚而热烈的眼神,叫顾峋不敢直视,怕那双清亮的眼眸能够将他一切的私心妄念映照出,让她意识到,面前之人从不比表面清明无尘,而是无尽的龌龊卑劣。
被她触到的皮肤很快便发起了烫,此刻他是那般地想将她的手紧握自己手中,永不放开。
这样的念头在她因丧母之痛和复仇决心而颤抖的此时此刻,显得如此不堪。却也因此,更加难以遏制。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叫嚣的燥动压抑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深沉的晦暗。
“既你意决,我不再拦。”他声音微哑,将被沈筠握住的手收回,指尖划过她手背,扳指的凉意激得少女呼吸一滞。
未及沈筠做出反应,顾峋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垂眸,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复杂,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此刻无法理解,也无暇去懂的东西。
“往后小心行事,不是每次,都会有人救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她依旧滚烫的脸颊。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沈筠怔怔地坐在床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明明怎样做全凭她自己意愿,可她为何会如此在意顾峋的意思呢?
她不明白。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行至街角,顾峋抬手放下了车帷,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喧嚣隔绝。
车厢内重归一片属于他的寂静。
他背靠着车壁,闭上眼,试图凝神静气。可方才房中那一幕,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反复闪现。
她苍白脸上决绝的泪光,她紧握他手腕时颤抖的指尖,她眼中那簇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本想着,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远离朝堂纷争。无论她日后是嫁与旁人,或是选择其他路途,他总能保她一世安稳顺遂。
可他现在才明白,她不是笼中雀,她有自己的思量,也有必须完成的事,他没有资格让她遵从自己的意愿而活,他能做的,只有在暗处护着她,助她做好任何她想做的事。
就像她所说的,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手腕处的灼热之感尚存,连带着腕上疤痕都泛着丝丝入骨的痒意,顾峋并不十分在意这副皮囊是否完好,早年间在战场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多到难以尽数,顾慎明又屡次三番欲将他除之后快,鞭伤痊愈之后也留下不少疤痕。
可今日她触到他伤痕时,他脑中第一个掠过的念头,竟不是被窥见隐秘的恼怒,也不是旧事重提的阴郁,而是...若她看见他满身这些狰狞可怖的旧伤,会怎样?
是会像旁人一样,惧他,怕他,避之唯恐不及?
还是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疼?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像毒藤般紧紧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更汹涌的渴望。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时常清澈的眼,在看到他身上那些象征着血腥与不堪过去的伤痕时,可能会有的反应。
惊骇,退缩,或许还有更深的畏惧或嫌恶。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贪婪的声音在嘶哑低语:万一呢?万一那双眼里,除了那些,还能有一点点,只为他一人而生的怜惜呢?
他又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