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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砚心(1) 茶楼探秘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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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报国寺一行,沈筠基本确定了私铸铜钱一事同寺庙脱不了关系,那日她问得姻缘之事后,便避开寺中众僧人耳目,再回到后院矮房时,却发现那些装着炉甘石的箱子不知所踪。
她同两个丫鬟分头寻遍了寺庙及周遭屋舍,未有任何不妥之处,不觉天色已晚,再晚归家恐沈渊生疑,是而只得无功而返。
不过事到如今,她至少可以确认自己先前的猜测没有错,沈渊送去报国寺的,定然不只建材那样简单,而负责押运的车夫贺长亭必然也知晓部分内情,既然现下所有线索都断在报国寺,深得沈渊信赖的贺长亭或许会是个突破口。
只不过前些日子挚友同堂妹的婚事凑在一处,家中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她一时间竟也无法抽身继续将此事追查下去。待到婉柔出嫁,明瑶入宫后,她才得以暗中将匿名信件投递给贺长亭,邀他雪月楼一叙。
第二日午时,沈筠来到雪月楼,早早候在包厢中。
春日的雪月楼中飘着桃花酿的甜香,沈筠端坐于屏风后,二楼雅间的雕花槅半开,楼下胡琴调门里混着堂倌的吆喝,倒衬得这方小天地格外寂静。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沈筠垂眼望着青玉茶盏中的浮沫,听见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在几步外顿住,皂角的清苦味被风携来。
“贺管事。”她开口时将音线压低,“坐吧。”
屏风外的男人不为所动,沉默片刻后道:“姑娘不必客气,不知姑娘今日邀在下来此,所为何事?”
他说话时尾音微收,透着常年养成的谨慎克制,比寻常王公贵族身边那些巧言令色的幕僚多了份实打实的分量。
沈筠抿了口清茶,抬眸朝屏风外瞥了一眼,透过雕花间隙,只见来人半张侧脸,下颌线条利落,胡茬刮得干净,只唇角下方留着点浅青。
“早便听闻贺管事办事利落,深得沈尚书信重。”她差身边同样掩着面的丫头上前侍候男人坐下,斟酒、布菜。
“今岁京郊报国寺修缮,沈家出资采买建材,也交由你办此事,将那建材运往报国寺,可有此事。”沈筠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也听不出来意。
“确有此事。”男人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没放松一丝警惕。
“可小女有一事不明白,那运往报国寺的建材中,”她顿了顿,屏风后传来茶盏与桌面相碰的声音,“为何会有冶锌炼铜才会用到的炉甘石?”
“莫非,向来忠义为国的沈尚书,暗中干着私铸铜钱,为祸财政的勾当?”
贺长亭闻此神色一凛,随即收敛异色,面色冷漠地望向屏风上的女子身影。
“在下不过沈府一介车夫,只管听命驾车运货,不敢妄自揣度老爷的心思,也听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不明白?”沈筠将手中茶盏放到桌案之上,起身走至窗前。
楼下长街曲折,酒旗轻晃。
“我原先也不明白,这建材铺为何会有冶金所用的炉甘石,可前几日却偶然碰见,一向同建材铺结怨的铁匠铺赵掌柜,同那建材铺掌柜周娘子走得似乎很近,二人行迹鬼祟,从铁匠铺的库房不知搬了些什么送到了周娘子院中。”
沈筠说到此处笑了笑。
“想来是几家勾结,为了闭塞耳目,混淆视听,故意做出不合的样子,好叫人深信,沈尚书果真只是慈悲心肠,不惜斥巨资,担下一应修缮所用建材采办之责。”
贺长亭听此仍旧默然不语,楼下街道上忽而跑过几个追赶纸鸢的孩童,肆意游戏着。
“若是我没记错,你有一女,今年该有七岁了吧。”
沈筠从屏风后走出,鬓边白玉簪在日光的映照下,透着润泽的光。
“大姑娘。”贺长亭起身恭敬行了一礼,面上并无讶异之色,似是早便知晓屏风后的人是她般。
沈筠示意贺长亭坐下,绣雪复给二人斟满了酒。
“姑娘未记错,在下确有一女,不过两年前染上疫症夭折了。”他说这话时面色依旧不改,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全然没有半点父亲的丧女之痛。
沈筠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抿了口杯中桃花酿。
“你不必诓我,我知道的远多于你所想的,若是我告诉你,我有把握救出你女儿,让你们父女二人团聚,而条件是你将你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不知你可要这机会?”
贺长亭瞳孔一震,望向沈筠的眼中多了些深意。
他的女儿的确还活着,只不过被沈渊囚在了无人知晓之处,以此确保他会为他所用不生二心。
他恨透了沈渊,可女儿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念想,是支撑他在那肮脏之处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是而这些年来他不知替沈渊做了多少龌龊勾当。
他无法反抗,每一次挣扎都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可今日,仇人之女约他至此处,告诉他只要愿意将沈渊的罪证告知于她,她便可保他女儿无虞,让他们父女团聚。
他无疑有一瞬是雀跃的,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也平白生出了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望着眼前少女同仇人三分相似的面容,他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
天上地下,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如何会生出自相残杀之事。
于是所有的不甘,纠结,痛苦,愧疚在他心中翻涌冲撞,却终归于木然之色。
他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愿女儿从一个深渊去往另一个深渊。
至于沈筠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都不重要了,反正——
酒桌另一边的少女皱起眉,逐渐强烈的眩晕之感朝她袭来,她望向眼前泛着诡异青色的酒,一手用力扶住桌沿,勉强支撑住身子,一旁绣雪见情况不对急忙扶住沈筠,不住唤着她。
“多谢姑娘好意,恕在下无福消受。”贺长亭给出了他的答案,最后望了眼沈筠后,便没了踪影。
沈筠起身欲追,可身子却越来越重,刚走到雅间门口,双腿便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朽木,无法再挪动半分,药劲在身体中乱窜,喉间腥甜翻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廊上忽而卷起一阵裹挟着冷冽松香的风。
入眼的是熟悉的玄色衣袂,她费力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天旋地转的眩晕让她失去了一切分辨的能力,她恍惚间看见男人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是蛰伏多年的兽,终于等到囚笼轰然崩塌的那一刻。
“顾大人...”
她下意识叫他,在药力将最后一丝清明碾碎前,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顾峋垂眸望向倒在自己怀中的少女,她苍白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纤长睫羽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像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蝴蝶。
他托住少女的后颈,绷得极紧的下颌最终在一声极轻的叹息下松缓,下一刻少女便被稳稳抱起。
顾峋穿过长廊,将她带到一处雅间内。
房内烛火明灭,他将沈筠置于榻上,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将她拢住。动作间指尖拂过她散落枕畔的青丝,柔软的发丝缠绕指间,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目光在那缕发丝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发间那支微微歪斜的白玉簪上。
沉香氤氲,与她的气息交织,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搅得他心跳愈发紊乱,他鬼使神差般抬手,指尖离她的脸颊不过半寸。
她是那样美,又是那样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身边,以至于他如此确定,自己想要触碰那温热的皮肤,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想要将她揉碎了嵌入骨血,从此再不能分离,也再无人能窥见。
他收回了手。
“再等等......”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沈筠睫毛轻颤着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纱帐在微风的拂动下轻晃,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只觉周身绵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香,于是循着本能往温暖处蹭了蹭,脸颊处却传来微硬的触感。
是骨骼,带着清晰的棱角和温度。
混沌的思绪骤然回笼。她倏地转过头,却见一身玄衣的男子正坐在榻前的椅子上,垂眸望着她,以及被她猫儿般蹭着的手。锋利的长眉微微挑起,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了然的审视,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她许久。
这下沈筠完全清醒了,她慌忙松开缠着男人手腕的手,方才逾矩的亲昵和此刻清醒的对视,让她全身的血液一下全涌到了脸上,方才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意瞬间卷土重来,甚至更甚。雪白的脸颊顷刻间绯红一片,连耳根都染上了艳色。
“顾大人,我...”她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未褪的药劲,比平时语气软了许多,听起来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这话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顾峋看着她羞红的脸,知道她面皮薄,一时间也不忍心再捉弄,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道:“你的酒水中被人下了软筋散,睡了一个半时辰。”
“现下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天谢地,她的声音终于也醒过来了。
沈筠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可全身上下除了头脑还算清醒之外几乎哪里都使不上力,眼看着身子一歪就要栽倒。
一只手在此时握住她的腰,力道带着绝对的掌控,轻而易举便将她整个人捞起扶正,让她靠上床头柔软的引枕。
她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便端端正正靠在了床头,腰间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存着一丝陌生的热意。
她垂下眼睫,朝顾峋道了声谢,“多谢大人。”
“大人,”坐稳后,她定了定神,将厢房环顾一周,眉眼间浮上一丝担忧,“怎得不见我那丫头?”
“正守在门外。”顾峋沉声回答,将一只青瓷碗推至沈筠面前,“把药喝了。”
听到绣雪无事,沈筠松了口气,接过药碗,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闭起双目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她抿紧唇,睫毛微微抖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顾峋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滚动的喉间,又移至她因卖力吞咽而绷紧的下颌,最后停在她轻蹙的眉心上。他看着她忍耐苦涩努力吞咽的模样,眸色深了几许,指腹在袖中无声地捻了捻,仿佛在克制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