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嫁东风(2) 深闺辞别定 ...
-
雕花窗棂漏进碎金似的晨光,映得喜房里的红帷子都暖融融的。
沈筠握着苏婉柔的手,拢起她耳后细绒般的碎发,将一支累丝金簪插进她的发髻。
苏婉柔抬起头,双颊泛着新娘独有的霞色。
“手怎么这样凉。”她开口问道,望着着妆镜里一前一后的人影。沈筠这才发觉自己攥她太紧,忙松开些。
她张口欲说些什么,院外却传来喜婆尖利的嗓音:“吉时已到——”
一旁的苏父闻此,捋着胡子咳嗽两声,正要向女儿开口说些三从四德的训话,却被苏婉柔轻声打断。
“父亲,女儿虽不才,却也跟着嬷嬷和沈姐姐学管中馈半载,如今已能掌家理事、看账算税,贾先生曾言:力能胜贫,治家如耕织,需经纬相济。女儿嫁作人妇,必能与夫君共织家业,而非空守三从虚名。”
她上前一步,继续道:“女儿自幼失恃,是您教我握笔描红、诗书琴棋,春风化雨十六载光阴。”她望着苏文远,眼中噙着感激的泪水,“女儿受您教养,知礼义,亦知自重,女儿不愿做攀附的藤蔓,而要做与夫君共承风雨的乔木,还望父亲能够理解女儿。”
苏文远怔怔望着小女儿坚定的神色,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傻孩子,你同你母亲生前一模一样,为父教你女子柔顺贤德,终归是不忍你往后被夫家挑错处,既你有决心自立于世,那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往后若受了委屈,不必独自忍受。要记住,爹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苏婉柔听此,再也忍不住泪水,跪下身朝苏文远郑重行了一礼。
沈筠见此情景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院外的喜婆又在催了,嗓子像破了口的铜锣,一下下震着人心。
晨光淌进室内,在那方红盖头边缘晕开一圈金边。沈筠最后替苏婉柔理了理嫁衣的褶皱,将盖头轻轻放下。
“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沈筠站在大门口,看那顶红轿转过照壁,消失在街道转角。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辰时初刻。
“堂姐,苏姐姐似乎同之前不一样了。”沈明瑶望着街角尽头朝沈筠道。
沈筠望着空荡荡的街角,微微笑了笑。
风骨生于内,是看不见的。
她没有变,只是当年悄悄埋进她心里的种子,经年无声,终于在今日破土而出,生出了能抵风霜的骨节。
东华门缓缓开启,司礼监掌印太监苏承安手捧金牌迎亲。他身后是长长的仪仗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
少年帝王身着衮服立在阶前,十二旒冕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明瑶搭着内侍的手臂下轿,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他。
同牢,合卺。酒液微涩,滑过喉咙时带着一缕陌生的温热。
金册金宝被捧至眼前时,礼部尚书的声音自高处落下:
“册尔为贤贵妃,赐居景仁宫,掌六宫笺奏——”
直至礼成,宫人如潮水般无声地簇拥上来,沈明瑶在一片绚色中转身,朝着景仁宫走去。
入夜,景仁宫内朱漆屏门静默矗立。铜鹤香炉口中逸出雾一般弥漫的沉水香。人潮已退,只余几名宫娥垂手侍立。
沈明瑶独自坐在寂静里,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卷银册,目光落在其上“贤淑温良,宜承天宠”八字上。
辞别父母之时,她并无甚伤怀感想,现下在这一番华贵景象,她也觉得繁琐。
她看向腕上沈筠所赠玉镯,脑海中只有那句“帝王之侧,莫动真心”的叮嘱。
就算堂姐不说,她也知道,况且,她入宫要的是皇后之位,从来不是帝王真心。
她也不可能爱上赵璟。
不过现下她最该担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
外头在此时传来三声更漏,她听见宫娥们窸窸窣窣跪倒的声响,殿门在下一刻被缓缓推开。
“都退下。”
少年帝王清冽的声线惊得她指尖蜷起,不过几息,织金喜服下摆便蓦地映入眼帘。沈明瑶刚要起身行礼,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手肘。
抬眼时正撞进赵璟漆黑的眸子,烛光在他眉骨投下深浅不定的影,将那张犹带稚气的面容衬出几分凌厉。
她尚未回神,忽觉发间骤然一轻。赵璟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白玉似的指节穿梭在堆云髻间,将那些珠翠一件件拆落妆台。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后颈,激得她脊背窜起细密的战栗。
“陛下...”她慌忙要躲,却被他按住肩头。
“别动。”温热吐息拂过耳畔,赵璟指尖勾住最后一支累丝金簪,“礼部那些老顽固,总爱在这些劳什子上做文章。”金器坠地的脆响里,他忽然贴近她耳垂轻笑:“还是说...贤贵妃其实盼着朕去翊坤宫?”
她知道他指的是谁。
同她一起入宫的妃子还有两位,一位是右军都督萧靖岳之女萧若蘅,册封为淑妃,是为翊坤宫主位,而另一位则是刑部侍郎纪凌之女纪霜念,获封宜嫔,居翊坤宫次位。
思及此处,沈明瑶欲开口解释,转头时唇瓣却堪堪擦过少年微启的嘴角。
少年帝王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绣着暗纹的明黄中衣不知何时松了襟口,露出半截玉白的锁骨。
帐中鹅梨香陡然浓烈起来。
即便这一切她早已有所准备,可当望见少年帝王深幽情动的眼眸时,她不免还是有些害怕。
“臣妾惶恐...”她话音未落,腕间却突然传来灼人的温度。赵璟握着她的手贴上自己心口,薄衫下急促的心跳震得她指尖发麻。
“朕也惶恐。”少年嗓音暗哑,另一只手抚上她发烫的耳垂,榻上垂落的鲛绡帐扫过两人交叠的衣袂。
沈明瑶被他带着向后仰倒,望见帐幔如水幕垂落。
少年动作忽然停住,过于紧密的心跳泄露了他强撑的镇定。
“贵妃...”他忽然将脸埋进面前散开的衣襟,嗓音闷闷地发颤,“那些嬷嬷说的...朕其实没听明白...”他复抬头,牵起沈明瑶的手格外珍重的在她指尖落下一吻,烧红的眼尾透着蛊惑人的妖艳,“姐姐可得好好教教朕。”
沈明瑶呼吸一滞。
屏风上两道影子缓缓靠近,少年向来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终是弯折下来,明黄丝绦与鸦青长发彻底纠缠。
“疼疼朕......”
含糊的尾音被鲛绡帐柔软地吞没。
窗外春雨悄然而至,打湿了景仁宫前的海棠。
世间女子,多像春日柳絮,风乍起时便身不由己地翻卷。红墙绣阁,青瓦妆镜,都映着她们被丝线牵着的影,无法挣脱,无法逃离。
命运本就像这捉摸不定的风,有人困在嫁与东风春不管的叹息里,也有人学会凭风借力。
而当柔弱的柳絮终于肯松开支撑住它的枝丫,借着风势掠过重重朱门,总能在属于自己的陌上,落定成一片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