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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嫁东风(1) 春雨探闺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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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裹着三月的柳絮掠过青瓦,在临窗的竹帘上织出浮动碎影。
一清丽女子坐于案前,偶尔腕间羊脂玉镯轻叩砚台,发出清越声响。
宣纸被东风掀起一角,露出执笔之人批注的细字。
“‘道名流庆,厯遂古而镇常;赴感应身,经尘劫而不朽。’句,笔锋转处当如折拆股,不可怯。”
一个模样清秀的侍女面色焦急地走进内室,不知在女子耳旁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沈筠猛地抬头,笔尖墨滴落在未写完的“朽”字上,洇开小团墨渍,文心终成半卷残辞。
“婉柔要许配给李家长子?何时定的?”
“奴婢也是刚才去市集上听馄饨摊张大娘说的,起初我还不信,可接连问了几个小贩,都说苏家三小姐要嫁给李家大少爷。”绣雪也着急得紧,忙将今日上街所闻尽数告知沈筠。
“李家长子?绣雪,可是李府尹家的大公子李鹤庭?”
沈筠搁下笔,起身问道。
“正是。”绣雪点点头。
沈筠蹙眉思索片刻,从衣架取下一件披风快步走了出去。
“去苏府一趟。”
坐上马车,沈筠脑海里闪过上月婉柔同她逛夜市,她跟她说总觉得李家的公子在看她们,那时沈筠还笑着打趣这丫头糊涂,那李家公子明明只看得见她一个人,怕是喜欢上她,要娶她回家呢。
苏婉柔当即红了脸,夜市也不逛了,拉着沈筠就回了家。
没想到那时无意的一句玩笑话竟成了真。
她与苏婉柔是多年的至交,幼时沈筠不受待见,那些世家的孩子都不愿和她玩,只有苏婉柔愿意同她亲近,沈砚不在的这些年,也都是婉柔陪在她身边,安慰她,鼓励她。
她还记得,她同婉柔初遇那日,木香垂瀑里,天仙般的娇美小姑娘藏在假山后。
“躲什么?”沈筠绕到她身前,帮她擦去脸上灰尘。
她瞥见小人儿手中攥着的碎纸片,依稀可看出是一张苔花图。
“谁撕的?”她直接问道。
“二...二姐。”小姑娘怯怯开口,沈筠转身望着远处另一个骄横跋扈的女孩,心下了然。
“道歉,你是姐姐,怎么还欺负起妹妹了?”没等苏婉柔反应过来,自家二姐便被拉到了面前。沈筠长她们一两岁,力气自然也大上些,硬是逼得那女孩向苏婉柔道了歉。
“我叫沈筠,你叫什么名字啊?”
春风拂过,木香花瓣飘下,落了满地。
“我叫...婉柔,苏婉柔。”
思及此处,沈筠不免心头发酸,她瞥了眼车窗外春景,揉了揉眉心。
苏婉柔的父亲是当今户部侍郎苏文远,而那李家公子为应天府尹李去非之子,若单论门第才貌,自然是相称的。可那李家公子患有心疾,药不离身,将来走不成仕途不说,李家偌大家业恐怕也轮不到他来继承,届时婉柔人微言轻,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同这样一个人相守,实在算不得良配。
马车很快驶到苏府门前,开门的家仆见是沈筠,默默引她入内。
沈筠来到苏婉柔的院子,推开房门,见挚友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门开的声响,才慌忙抹了下眼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迎向她。
“是不是不愿?”她捏着苏婉柔的肩膀,看见她面上未干的泪痕,心里像是针扎般痛。
“你告诉我,若是不愿,我这就去找伯父,叫他退了这门婚事。”
“阿筠。”苏婉柔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柔儿。”沈筠按住她的手,心中不忍,“你要想清楚,那李家公子虽生得芝兰玉树,可终究恶疾缠身,难成气候,不能给你撑腰,你嫁去后少不了受委屈。”
苏婉柔并未当即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望向窗外,那里有被雨点打弯的芭蕉叶。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声开口:“阿筠,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你带我去看红梅,你说枯槁之木,却可在寒风中生出那般艳丽的花。”
沈筠喉间一涩。她想起那个雪天,她们书拉着手坐在廊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我不怕受委屈。”苏婉柔低下头,“我怕的是……”她咬住下唇,仿佛在克制汹涌的情绪,“怕的是一辈子都长不成阿筠说的那种样子,立在风里,不摇不折。”
雨声渐小,檐角滴下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
“柔儿…”。
“阿筠这些年来教我的,我一直记在心里,你说女子要立在天地间。”
“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她扬起脸,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水珠,“我虽然不知前路如何,但心中已然生出了踏路而行的勇气,只希望你能信我这一回。”
“好。”沈筠沉默片刻,轻声道。
“不过你要记住,往后遇到难事,要记得还有我在你身后。”她替苏婉柔拭去眼角热泪。
“嗯。”
沈筠从苏府出来时,雨已停了。天光破云,在湿漉漉的巷陌间投下清亮的光痕。
回到家时,她的心骤然一沉,那辆八棱车架静静停在沈府门前。玄色车帷低垂,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沉黯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顾峋的车。
他来这里做什么?
来不及细想,她快步走进门,春日的风卷着海棠花香扑进沈府正堂,堂前伏着沈家众人,而人前则立着一挺拔男子,玄衣如夜幕垂落,墨玉玉佩垂于髋侧,眉骨如刀裁,整个人似淬冰的利刀,出鞘即见寒芒。
沈筠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她被烫到般垂下眼帘,避开那目光,带着丫头悄无声息地跪入人群末尾,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人既全了,大理寺卿沈澜之女沈明瑶接旨。”顾峋将明黄锦缎展开,垂眸扫过朱笔御批,声线淡漠。
顾府一众人都将头垂得更低,等着这位贵人发话。
“皇天后土,鉴兹明诏:
朕惟坤仪克顺,德合天章。沈氏明瑶,生而淑慧,性秉温恭,柔嘉维则,夙娴内则之规;静穆幽娴,克佐坤宁之治。兹册尔为贤贵妃,赐居景仁宫。
钦此。”
话音落下,沈明瑶俯身叩首,接过圣旨。
“臣女沈明瑶,谢陛下隆恩。”
“贤贵妃,五日后辰时,内务府撵驾自会来迎。”内监笑着上前将沈明瑶扶起,补了句。
圣旨宣毕,顾峋并未久留,待掌事嬷嬷交待好大致事宜,便带着宫中人离去。
廊外海棠又落了几片,有一片飘到沈筠发间,她不敢抬手拂去,只盯着面前青砖地。
顾峋从她身边走过,余光瞥向少女,她仍静默垂首,鬓边沾了片艳丽花瓣,月白裙裾摊在青砖上,像一汪被揉皱的春水。
许是感受到了上首的目光,她试探性的抬起头,四目相触不过一瞬,她的心口忽而一滞,那双眼睛里映着院内海棠疏影,也映着她自己微怔的模样,神色却是割裂春日虚暖的经年霜雪。
那种恐惧的感觉再一次卷土重来。
“快快请起,贤贵妃娘娘,两位大人也请起。”
内监尖细的声音在垂花门内响起,顾峋透过车窗望向沈府大门,见一月白裙裾闪过影壁,血液在一瞬间沸起又迅速冷却。
车帘垂落。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