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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刹行诫 寺中相对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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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前头就到报国寺了。”
沈筠撩开窗帷,望向不远处渐明的佛塔,雾气中的飞檐如墨笔的残痕,晕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日归家她思来想去,发觉自己疏漏了报国寺这个地方。她先前只查了贺长亭所运货物,却忽视了那批货物最终运往之地。
既然沈渊对此事如此上心,那就说明其中大有玄机,报国寺作为京中最大的庙宇,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人多耳杂,难免会混进心怀不轨之人。况且香客们总会捐些香火钱,多以铜钱为主,若想将真假铜钱混淆一处,在寺中动些手脚简直再容易不过。
沈筠嘱咐车夫将马车停在报国寺偏门外的一处偏僻角隅,不出一刻,便见一队车马缓缓行至偏门,为首的正是家中车夫贺长亭,她注视着那行人驱车进入庙中,队尾一做伙计装扮的年轻人往她这里望了眼,沈筠轻轻颔首回应,带上绣雪下了马车。
雨后路滑,沈筠踏上庙内青石台阶时便险些滑了一跤,好在绣雪手脚麻利,将她稳稳扶住,慌乱间她瞥见了一旁长廊下的那抹熟悉身影,玄衣黑袍在这红墙黄瓦的庙宇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捏着绢帕的手猛然收紧,绣线硌在手心,微微刺痛。
是顾峋。
几乎同一瞬间,她脑中冒出了一个异常强烈的念头——他也在查沈渊。
如果说那次田庄之外的援手与提醒是巧合,那么把今日他们同到此地再托为巧合就显得太牵强了。
凡是与沈渊罪证有关之人,她都得设下防备,哪怕他们的立场一致,在他没有先挑明之前,她是不会主动送上门去的。
她定了定心神,快速思量后决定装作没看见,提起裙摆继续朝前走。
“沈筠。”
淡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明明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叫她平白惧得一哆嗦,额角也渗出薄汗。
她蹙起眉,强逼自己镇静下来,装作疑惑之色转向声音源处,看清是顾峋后又换上一副惊讶模样,好像真的才发现他般。
“顾大人。”
她行至廊前,在距顾峋几丈远处停下,缓缓行了个礼。
驻足之时,月白裙摆轻扫青石板,乌发松绾一支白玉簪,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乱。
眉峰似敛未敛,睫羽下笼着淡淡倦意,却仍透着温雅清透。福身时肩线微微下沉,似携了半日奔波的轻疲,却如幽篁倚石,自有风致。
二人彼此静默了片刻。
沈筠见顾峋不语,自己先开口道,“顾大人,小女今日来庙中求平安符,却没想还能在此处碰见您,实在太巧。”
她抬头朝顾峋笑了笑,将话中最后几个字加了些力道。
她先道出来此地的缘由,言外之意便是问他为何也会出现在此处。
顾峋并未接话,只是瞥了眼她眼底倦色,淡然开口,“执念尔尔,求神无功。”
沈筠知道顾峋看出她的心病症结,提醒她不该寄希望于神佛,而需靠自己。
“多谢大人提点,沈筠记下了,只不过今日既来此地,还是要去殿上叩拜一番,才不至于触怒佛祖,叫执念终为悔恨。”
她依旧浅笑,神色却是一副礼貌疏离的模样,叫顾峋心中平添了几分烦躁。
“你可还记得,我那日说的话。”顾峋望着她,声音透着冷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位同自己熟稔的长辈,在怪她为何不听话。
沈筠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在微湿的石板边缘。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却透着紧绷,“大人的嘱托,小女不敢忘。”
“车轮无泥,方行千里,可这世间道路纵横千万,车马行过三山五岳,四时云海,难免也要藏几滴霜露、半星苔痕,断不会刻刻净洁,不染尘垢。”
“筠本恨人,数载孤苦,不敢祈求他人庇护,惟愿留清白于世,粉骨碎身,百死不悔。”
顾峋听此,眼底漫上几分冷色,摩挲着扳指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分明是在说,她不要他的承诺,不要他的庇护,不信任他,也不需要他。
他忽而觉得这三年的一厢情愿成了空谈,可他却连质问眼前女子的资格都没有。
“顾大人,小女先行一步。”沈筠福身道别,未有半分犹疑地离去。
顾峋站在原地,玄色衣袍被穿廊而过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一片枯黄的叶飘零而下,落入廊前水缸中,沉浮不定,一如他胸中那疯狂滋长却无处附着的执念。
他听见自己清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寺内僧人的诵经声,散进漫天雨幕里。
沈筠一番辗转,终于寻到候在偏殿前的藏针,她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一处木门前,
“姑娘,那贺长亭适才已经带着人走了,现下院中无人。”藏针小声道。
沈筠点点头,朝二人使了个眼神,绣雪会意守在门口,藏针则护在沈筠身侧,推开木门缓缓走进小院。
二人对院中货物一一探查,并未发现异样。忽闻西侧角门传来推车声,三个灰袍僧人推着油布覆盖的木箱,缝隙间露出点青灰色粉末,沈筠敏锐地发觉异常,盯着木箱伺机而动。
“阿弥陀佛,女施主寻至此处,可是要祈福?”为首僧人双手合十,沈筠瞥见他指腹虎口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才会有的痕迹。她假意踉跄,伸手扶住木箱,手帕蹭到缝隙上的青灰粉末。
“劳烦师父指点,小女想求签问姻缘。”她退后半步,柔声解释道。
僧人闻此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忽闻东侧传来瓷器碎裂声,几个小沙弥叫嚷着“烛台翻了”。那僧人面色一变,匆匆往西厢房跑去。
沈筠摊开绢帕,手指捻起一撮粉末,细细看了看,忽而一惊。
这哪里是什么建材,分明是铸铜铁才会用到的炉甘石。
可按照她先前的推断,沈渊应该不敢在京中私造熔炉,那些异样铜钱该是在其他州县所铸才是。现今却在这报国寺发现了炉甘石,莫非那熔炉藏在寺中?
“女施主,久等了,请随我来。”适才离去的僧人回到二人面前,面目慈善地要引二人去前院。
沈筠不想惹其怀疑,轻声应下便随那僧人离开了小院。
尽管此处疑窦丛生,她也不能自乱阵脚,合该寻一万全之法,对此处深入勘察。
来到殿内,她先在僧人的指引下跪于蒲团,朝着观音菩萨叩拜了一番。
“施主且看,这签筒中三匝纹路正合三才之数,需施主三掷求签方可应天机。”僧人垂眸拨弄念珠,朝她递来一筒竹签。
首掷问缘,再掷问心,三掷问劫。
沈筠本无意求缘,可事已至此,她也不好推脱,只得接过僧人手中签筒,双手紧握之时指尖不免沁出薄汗。
第一签落得极稳。签身边缘刻着的纹路映入眼帘,让沈筠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一旁僧人阖目轻诵,“砥柱中流未辞浪,孤松立雪不知寒。”
第二签滚出来时,头顶莲台上的蜡油忽而滴落在她面前,她这才发现自己袖口不知何时沾上了半片干枯兰草,正欲拂去,忽闻僧人再次开口,“莲生并蒂根系苦,缘终有尽墨笔枯。”
第三签落下,一阵北风吹过,檐角铜铃朝着南方摇晃,叮当作响,僧人在这铜铃声中沉声道,“金鞍浮萍暂系舟,弯刀刻字认前游。”
三支签在烛光映照下微微发烫,僧人双手合十朝沈筠弓了弓腰身,“三签应三象,象外有象;三语藏三机,机中有机。施主可解其中意?”
沈筠怔怔望着手中的三支签,心中有什么在一瞬间清明的可怖,又模糊的过分。
“小女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天垂象,地成形,人自迷。”僧人微微笑着,并未直接解开沈筠的疑惑,只兀自留下几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话。
“木生三枝,各承天命。磐石非坚,因心而固;枯木非朽,因念而生;苍鹰非戾,因情而囚。”
“世人总问对错,佛却道因缘。施主要切记,路无高低,缘无优劣,唯问己心。”
顾府——
顾峋居所题字砺心阁,取“宝剑锋从磨砺出,文心亦须铁骨铮。”之意。
前庭嵌七方无字石碑,静立古柏之下,影壁绘雪松,枝节嶙峋、松针枪点。
陈锏立于檐下,腰间佩剑闪着寒光,同他主子一般,他也不爱言语,模样又生的端肃,往那一站仿佛一座石雕般,让人看不见一丝生气。
顾峋自归家起已将自己困于房中半日,不许惊扰,不许送膳,不许旁人进出。
陈锏自是也被逐出,静默守在门外。
他望着远处高飞的苍鹰,心绪也在这样的境况下飘远。
二人早年相识于军中,彼时顾峋十六岁,披甲随舅父北征,战于雁门关外,骁勇有谋,雪夜单骑驱敌百里。
北境最险的一仗在朔城,蜿蜒的护城河在寒冬里冻成冰镜,顾峋一路浴血,竭力制敌,却因天寒地冻,众军士寡不敌众败于城下,撤兵之时,他顺道捡了名重伤军士,那军士正是陈锏。
后来二人一同在战场厮杀,一座座将失去的城池收复。
苏老将军虽英勇一世,可毕竟年迈,最终在一场兵戈中力竭战死。大启良将甚少,又在边关同敌方相持数岁,跟随将军的那些老将都已年迈,往日风采不再。是以顾峋年仅十九便被推举为北征统帅,承老将军的遗志。而陈锏则理所当然做了他的副将。
后来边塞平定,城池尽归,顾峋被召回京师。
临行之时,他本意让陈锏留在军营,并有意举他为将帅,可陈锏拒不受命,安顿好军中事宜,还是寻到了京中,彼时顾峋已为内阁首辅,他见陈锏意决,便将他留在身边,既为暗卫,又为副手,更为手足。至今已有整十年矣。
陈锏自幼便失双亲,十四岁便入了行伍,在刀光剑影里挣生路。
遇见顾峋那年,他被流矢钉在断墙上,血糊住的眼只看见有人拨开硝烟,斩断箭矢,将他抛到马背上,彻底晕过去前,兵戈声里只听见少年将军低沉的吼声,“别睡过去了,我带你回营。”
此后他沉默如影,腰间刀剑随顾峋步履行止。
他学不来世人的热络,只晓得这世间唯一种关系最为实用恳切,谁救他,他便认谁为主,谁待他好,他便愿为其舍生忘死。
春去秋来,刀柄在手心磨出厚茧,他仍是话最少的那个,不喜不悲,静默地守在主子身边。
后来陈锏才知道,在塞北之时,二人都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为何主子总是透着同龄人少有的沉郁。
原来,主子有一位长姐,姐弟二人情谊深厚,可她却在入宫为妃后不久香消玉殒。或许是没能阻止长姐早亡的愧疚,又或是对这世间一切的无力,让他的灵魂以悲凉为底色。
他的父亲并不常来关心他,每次来时都要关起门训话。鞭子抽在背上的声响隔着窗纸,他在廊下久久伫立,看主子在门口目送老人离去,鲜红的血沿着手臂滴落而下。
顾峋从不说疼,他也不该问。
十年间,朝靴踏过金砖地,弹劾声浪密过边塞号角。顾峋冷眼看着那些佝偻脊背的老臣慷慨陈词,把“结党营私”,“把持朝纲”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
他从不争辩,手起刀落间,该死的一个不留。
后来主子遇到了一位姑娘,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姑娘同从前的主子有几分莫名的相像。
主子不过见了她一面,便在腊月里跳进冰湖救下她,不顾性命。
他曾见主子路过她府门前勒紧的缰绳,远远望着她时出神的目光。以及拇指上嵌着红梅的扳指,置于胸口贴里的竹节绣帕,院子角落亲手种下的小片竹林。
可他从未将心意宣之于口,三年来的情深义重似乎也并不打算让她知晓。
主子自有他的思量,询问缘由于他而言是僭越。
前月那姑娘闯了内阁,说是要查清她生母的死因,主子将她放走,二人终于有了些交集。
今日他候在廊下,见主子望着她毅然离去的身影静默立着,仍是数年一日的孤身一人。
酉时风起,竹影在院中投下嶙峋倒影,他抬头望天,暮色里有归鸟掠过,翅影剪碎了满院残阳。竹叶悄然飘落,在晚风里坠出微不可察的轻响。
房内响起杯盏相碰的清脆之声,陈锏收回目光,转身打开房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