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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铃霖 雨车暗语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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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柳月,微风裹着潮润的泥土气息漫过青瓦,清晨的露水顺着檐角滴下,在青石砖上砸出丝丝浅痕。西廊杏花苞如胭脂点染,层层新绿从老干皴裂处顶出嫩芽,庭院水池浮着玉兰残瓣,锦鲤摆尾嬉戏,水光潋滟夺目。
沈筠行至西廊,今日逢沈渊外出理事,她想趁此机会亲去京郊田庄一探究竟。
两个丫头挎着备好的轻便行装跟在她身后,三人一路前行,却于长廊拐角处碰到了沈澜。
只见他身着青灰缎面夹袍,袖口绣着半枝水墨兰花,想是今日逢他休沐,面色看上去格外爽利。
“筠儿?你这是...要出门?”沈澜扫了一眼三人装束打扮,开口问道。
沈筠福身行了个礼,“回二叔,筠儿听闻今年庄子上育了桑苗新株,想替母亲去看看,她生前最是挂心田亩桑种。”
沈澜的目光在她攥紧的袖角停留片刻,随即笑了笑,嗓音温和,“筠儿向来有孝心。”
“你父亲总说闺阁女子不必操心田亩,倒忘了你母亲当年最擅改良桑种。”他沉吟着开口,语气略有些遗憾。
“去吧。”沈澜抬了抬手,又凑到她面前提醒,“只一点,别叫你父亲知道。”言语间混着打趣的笑意。
沈筠垂首应下,同沈澜道过别后便带着两个丫头出了家门。
她这位叔父,官任大理寺卿,从她记事起便一副清贵雅致的做派,对日常吃穿用度颇为讲究,每日衣衫膳食都需经专人精心挑选配置,连那饮茶的茶盏都要挑上好的青瓷。
这样的清贵气度,很难让人想起他是掌着大理寺刑狱的正三品大员。
也很难叫人意识到,他同手上永远沾染着血迹的沈渊是一对亲兄弟。
还记得少时,只要他在家中,未至二门便能听见院中的清朗笑声。
而在那些受尽冷眼的日子里,只有他会记着买糕点时顺带给沈筠捎一份她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他最常说“骨肉至亲,贵在知心”,偶尔教她诗文之时也都是眉眼带笑的。
只是如今她知晓了沈渊的狼子野心,沈澜这样温和的良善,倒叫她看不清,那笑意深处藏着的究竟是春水还是寒潭。
马车不自觉间已出了城门,通过护城河,车夫特意挑了一条沿着运河的偏僻小径,偶尔几只白鹭掠过,留下几声悠扬啼鸣。
沈筠撩开被晨雾浸湿的竹帘一角,运河的水腥气混着柳枝新抽枝条的清苦朝她席卷而来。
河面上廖廖几只水禽徐徐游着,彼此并不结群。几朵早开的鸢尾花漂过,淡紫花瓣浸在水中,沉浮缥缈。
顺着小径一路前行,马车来到一处静谧竹林,天光倾泻而下,竹枝在地上投出斑驳阑珊的阴影。
这样的地方,总能让她安下心来。
只是泥地坑洼,一时间车架颠簸,天边几片淡灰色的云团逐渐归拢,遮住了落下的日光。
又是一阵剧烈颠簸,马车摇晃着艰难前行,勉强行过几丈远后突然停下。
沈筠稳住身体,撩开车帘查看。
“姑娘,车轮陷在泥潭中了。”车夫跳下马车检查一番后回禀道。
沈筠听此,带着两个丫头下了马车,藏针帮着车夫推车,绣雪则守在她身边警惕地盯着四周。这小丫头平时总爱看些话本,想是发觉当下情形同那话本中所述危险境地不谋而合,正担心竹林深处窜出什么歹人劫了她们家小姐去呢。
“如何?”沈筠见马车纹丝未动,上前询问。
“回姑娘,马车陷得太深,一时半会恐怕推不出来。”车夫抹了把上的汗,安抚着同样后蹄陷入泥潭的枣红马。
沈筠听此,将粘在自己身边的绣雪打发去帮忙,自己则提起被泥水浸污的裙裾,到一边寻找能够借力的木枝或竹竿。
不想转了一圈下来,树枝没找到,自己的鞋尖裙摆还溅上了点点泥斑,叫那清丽的水绿缠枝纹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她起身想寻一干燥处清理,忽听得右侧传来车辙碾过碎石的轻响。
她下意识转头,只见转角处驶来一辆乌木车架,八棱形的车辕裹着玄色薄绡,车轮轮缘嵌着暗纹铜边,在昏暗的天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她自是记得这辆不同寻常的车架,也认得这车架中的人。
沈筠默默将适才沾上泥迹的手默默隐于袖中,低下头向一旁避让。
她听着自己若擂的心跳,又急又重,几乎盖过了雨声。
车架徐缓而行,最后稳稳停在她跟前。
沈筠抬起头,驾车的青年已撑着伞行至她跟前。
“沈姑娘,雨势渐大了,大人请您去车上暂避,姑娘车架交由我处理。”青年同她隔着些距离,手中纸伞微微倾斜,不失礼节地替她遮去风雨。
沈筠望了一眼面前车架,指尖颤了颤,随即朝陈锏微微颔首,“多谢陈统领。”
陈锏将她扶上车架,拿起隔板下的绞盘,转身走向不远处纹丝不动的马车。
沈筠在玄色车帷前定了定心神,抬手握上面前铜帘钩,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头脑清明了许多。
车架内烛火昏暗,映出面前端坐之人的墨色衣纹,那股熟悉的清冽松香朝她汹涌而来。她只觉一阵眩晕,开始后悔闯入他的领地。
指尖下意识收紧,绢帕上的玉兰花刺绣硌得掌心发疼。
“顾大人安好。”她福身道了声好,不敢抬头仔细看男人的神色。
垂首之际,她看见自己染了泥水的裙裾扫在车内乌木踏板,污了一小片光泽透亮的铜漆。沈筠一时间面上发热,顿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动作。
“不必拘礼。”男人淡漠的声音响起,壁灯的光映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手中笔尖未停,狼毫在羊皮卷宗上划出苍劲的墨线。
在她踟蹰之时,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案几边缘。
沈筠循声抬头,这才看到他左手边已然腾出半张铺了棉毡的坐席。
这八棱车辕的制式只有一品官员才可用,内眷之外的女子登车便是逾矩,更别提要同车主平坐一位了。
“大人……”她犹豫开口,话音还未落,一道霹雳便在头顶炸响,震得车檐铜铃铮铮回音不止,银蛇般的电光透过窗帷照射进来,一瞬间将车内置物照得一清二楚,照出了顾峋眼中的晦涩,自然也也照出了沈筠惨白的面容。
“怕么?”男人搁下笔,抬眼看向面前少女。
沈筠定了定心神,歉声道:“大人见笑了。”
“过来。”如果说适才的提醒是邀请,那么这次更像是命令,让沈筠不敢有半分违逆。
“我同你父亲同为朝臣,也曾共议河工,不算外人。”似是察觉到适才语气吓到她,他又添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朝会的天气,再寻常不过。
沈筠这才抬腿踏上座下粗麻,膝盖刚碰到坐席边缘,车轮突然在泥地中打了个滑,车身倾斜一边,她惊呼一声,踉跄扶住手边书案,却没料想触到一片温热。
顾峋不知何时稳住席上书案,双手相触之处能清晰感受到他指节的力度。
沈筠慌忙缩回手,耳尖发烫。
可男人却没觉察似的收回手,将案几上青瓷茶盏推至她面前。
拇指那枚墨玉扳指上嵌着极小一簇红梅,同雕刻绘制上去的不同,更像是将真的红梅风干后封于墨玉之中的。
沈筠敛起目光,轻道了声谢,将那点少女心事压下去。
二人便如此隔着案几静默坐着。
车外雷声滚滚,车内却馥郁着清冽的松香,叫人格外心安。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窗外雨声渐息,那叫人惊惧的雷声也逐渐平复。
一时间周围间静谧的只剩下不远处众人调配绞盘的声响。
顾峋伸手推开车窗,望向窗外泥泞,侧脸在壁灯下投出冷硬的剪影,沈筠注意到他腕上有一处新结痂的伤痕,顺着腕骨蜿蜒而上,消失在衣袖之中,看那形态不像是锐器所伤,倒像是鞭子以极重的力道抽出的鞭痕。
她心下疑惑,像顾峋这样一个人,该是人人惧怕才是,就算有人欲想置他于死地,又为何不使刀剑往要害之处去,反而用鞭子这种更适合刑狱的器械。
除非...除非持鞭之人是他不可忤逆之人,而受此皮肉之苦,是他心甘情愿。
忽然间,沈筠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无力,像顾峋这样的人,难道也会有期求一世却无法得到的东西吗?
“沈筠。”她听到顾峋唤她的名,茫然抬头,又循着他的视线朝车窗外看去。
只见在绞盘的协助下,马车轮轴逐渐从泥潭中挣扎出来。
“你可知雨中行车,最忌车轮沾泥。”
“泥重则车滞,车滞则马疲,纵有千里之能,也困在方寸之间。”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如若在辙印未深之时除去陈土,勒马不再去陷那深坑,”顾峋转头看向沈筠,目光中隐着深意,“还能留道清白车辙于这世间。”
他希望她能读懂他对她的告诫。
不要再去查沈渊,不要再插手权贵的博弈,在沦为棋子之前退出,还有回转的余地,还有全然而退的可能。
沈筠一瞬间意识到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过她不能确定他意在沈渊。
可就算是沈渊,又如何呢?他犯下的是谋逆之罪,十恶之首,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天,亲族眷属即便不判斩首也当流二千里,至于女子,更是会被辱为官妓,还不如一死。
插手与放手,没有区别。
唯一的破局之法,是她将真相昭然于世,凭着检举生父的大义和母亲留下的丹书铁券挣回一条命。
至于其他全身而退的种种场面话,她全然听不进去,她更不会将不切实际的期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沈砚不行,顾峋......
她望着面前眸似深潭的男人,心下忽而有点踯躅。
“世间泥泞无数,能容你车轮辗转行止,却未必次次都有人为你遮风挡雨。”
“若你能记住我的话,风卷雨来之时,自有车马候于你身后,予你庇护之所。”
顾峋沉声说完最后一句话。沈筠在他眼中窥见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但她并不懂那具体是什么,也无从思考他话语中的自相矛盾之意。
她只知道,他在承诺。
或许顾峋可以,不过,她还是想靠自己,搏一个好结局。
“沈筠记住了。”
最后向顾峋道谢后,沈筠回到自己马车之上,思索着适才顾峋对她说的话。
顾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车架消失在视野中。
他拿起案上青瓷茶盏,指腹轻轻擦过她适才碰过的盏沿,半隐于立领中的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又有不甚光彩的念想涌上心头,适才被她触碰的那小片肌肤泛着痒意,他不甘被情欲支配,收紧握住茶盏的手,指骨因用力而发白。
静默片刻之后,他终是放下茶盏,却将拇指覆在嘴唇,阖上双目,神情是只有信佛之人才会流露出的虔诚。
指腹同双唇接触之处尚存水渍的凉意。
潮湿,叫人上瘾。
不自觉间马车已行至田庄,沈筠将那些凌乱的念头从脑中摘去,同藏针绣雪二人下了马车。
此处便是沈渊用作钱仓的沈家田庄之一了。
沈筠抬头注视着眼前青石门楣,骤雨初歇,门楣上“归云庄”几个字隐隐泛着冷光,她踩着青石板跨过门槛,裙裾扫过院中落花,腰间玉佩相击撞出清脆的声响,一时间引得院中之人纷纷朝门口看来。
“诶呦,大姑娘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老奴一声。”
庄子里的主事嬷嬷遣散聚在一处的伙计,笑着迎向沈筠。
“周嬷嬷,我听闻庄子今年新育了桑苗,便想着来此处看看。”沈筠微笑着说明缘由,语气再寻常不过。
周嬷嬷闻此频频点头,招来两个做工的伙计,带着些歉意道,“大姑娘,实不相瞒,老奴这几日正忧心此事呢,那桑苗也不知怎的,明明是按着种户叮嘱培育的,可这长势却总不见好,若是一直如此,往后的收成怕是要比从前低上两成。”
随即看向沈筠,又释然笑起来,“还好姑娘这时候来了,姑娘最擅桑麻,可要好好看看那桑苗问题出在了哪,老奴这边一时有事走不开,便叫他们两个引您去吧。”周嬷嬷指了指两个伙计。
沈筠浅笑着应下,“劳烦二位了。”
两个伙计低着头不敢看她,却也被这一声谢闹红了脸。
他们家姑娘摸样生的好是京中有名的。身为田庄佃户,他们也算是半个沈府的人,平日里偶尔能见上姑娘一两面,带着她看看庄中作物,同她搭上几句话,也不失为一件美差。
说来也是,他们日日只需看顾好庄稼,做好手里的伙计,并没有深宅大院之人那些弯弯绕绕,谁待他们好,给他们尊重,他们便欢喜谁。府中之人都说姑娘命中带煞,才叫夫人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可他们从不这样觉得,姑娘忧心田亩,体恤下人,又有一身博学的本领,这样一个良善慈悲的女子,又怎么会是那命格凶险之人呢?
几人来到桑苗栽种之地,沈筠提起裙摆迈入围栏之中,细细检查比对,不多时便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我看过此处土床,比别处紧实许多,且近来多雨,土殖积水更甚,桑苗根系无从透气,便会患上此般桑根腐病,致使须根腐烂 ,叶片发黄,作倒伏状。”她拔出一根桑苗,将其根系朝向众人,“你们看,这根系变褐,腐坏脱落,想来是此症无疑了。”
“那姑娘可有解决之法?”伙计问道。
“虽然其根系已有腐败之迹,不过尚未伤其根本,只需略微松土,挖上两条浅浅水沟,将多余积水排出,这样便能使根系通气,重新吸取土中养分。”
沈筠迈出围栏,接过绣雪手中巾帕将手擦净,耐心给佃户讲着化解之法。
两人点头将方法记下,朝沈筠道了谢。
“近来逢春种,想来你们也有许多事未做,不如让我独自在庄子里四处转转,你们自去忙手头事宜,可好?”沈筠来此处还有一事未竟,此时将他们支开更方便自己行动。
两个伙计相视一眼,便点头恭敬退下。
日头悬在青天正中,将屋舍青瓦照出青白的光,沈筠差绣雪守在厢房之外,对庄中人称她在小憩,自己则领着藏针紧贴西墙而行。
二人行至窄巷深处,见三间矮房隐于花影深处,木门上的锁泛着淡淡铜锈,锁眼却格外光亮,像是经常使用般。
藏针拔下发间特制银簪,几下将铜锁撬开,二人放轻脚步走进房中,在四周检查一番后,果然发现了一处空心的青石地板。
二人合力将石板抬开,只见一陡峭石梯直通地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相视一眼后彼此搀扶着走下楼梯。
最终来到一处隐秘回廊,她们顺着回廊往前走了片刻,一扇青黑石门便出现在面前。
沈筠快步上前查看,只见那石门上栩栩如生雕着两只凶神恶煞的黑虎,叫她觉得分外熟悉。
他曾在沈渊书房镇纸表面见过此般图案。
想来此处便是沈渊藏匿贪墨赃款之地了,可为什么她如此容易便寻到了此处,一路上并无机关看守,沈渊真会如此大意吗?还是说,此处只是他设下的一个用来蔽目的陷阱。
她无从得知,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便得查个清明透彻才行。
二人分头寻着开启石门的机关,多时未果。正苦恼间,忽而暗处亮起一丝昏暗灯光,沈筠猛然回头,却见数丈开外立着一位鹤发老者,烛光明灭,照亮他右脸的可怖烧伤。
只见那老者从下颌蔓延至耳后的皮肤无一处完好,裸露在外的双手上则全是大小深浅不一的刀疤。沈筠心下大骇,向后退了半步,一旁藏针见此迅速拔剑护在她身前,可那名老者却定定立于原处并未有所动作。
“这位老丈,您是?”沈筠稳住心神,试探性询问。
“守门之人。”
“那这门里......”
“这门中并无你所图之物。”
老者打断她的话,上前走到石门前,不知按下什么机关,石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片刻之后,石室便暴露于二人面前。
沈筠不可置信地看着其中景象,手中烛火明灭,一如她跃动的心。
室内竟空无一物。
“走。”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言语间似有警告之意。
沈筠十分不解,这位老者似乎对她并无恶意,可这其中缘由,她实是无从理清。
“再不走,庄中人便寻来了。”老者声音陡然提高,催她离开此处。
沈筠心中有千般疑问,可看着眼前面露怒色的老者终是缄口不语。
“打扰了。”
她带着藏针转身朝外走去。
既然此处并无沈渊罪证,再久留也无甚意义。
只是那名老者...他定然知晓些什么,不过在未分清对方是敌是友之时,她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正目的。
这条线索又断了,沈筠略有些懊恼,心中不免生出了怀疑,难道她的推测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吗?
少女在马车之中对着窗外渐远的田庄出神。
母亲,我到底何时才能还你一个真相,不叫你枉死。